去年正月十五,我在山西平遥古城的老街上,亲眼见到一幕让我至今难忘的场景。天色刚暗下来,满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,一位白发老人蹲在自家门口,手里捧着一盏兔子灯,正往里面插蜡烛。旁边围了几个孩子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看。老人一边点灯一边念叨:“正月十五点灯,一年到头不迷路。”孩子们听不懂,只顾着拍手笑。我凑过去问,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这是老规矩了,灯亮着,鬼祟不敢近身,人也走得顺当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这盏小小的灯,不只是个物件,更像是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一份安心。
翻开今天的老黄历,2026年4月28日,农历三月十二,干支是丙午年壬辰月壬申日。虽然离正月十五还远,但黄历上写着“定日”,宜立券、定约、游乐、会亲友。想想元宵节本身,不也正是个“定”日子吗?定下一年开头的好兆头,定下团圆的心意。古人把这一天叫“上元节”,《岁时广记》里说,正月十五是天官赐福的日子,所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祈福纳吉。赏灯猜谜的习俗,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,但真正热闹起来是唐宋。那时候的灯市,可不是现在商场里挂几串彩灯那么简单——整条街的灯笼连成一片,有走马灯、纱灯、琉璃灯,有的灯上画着《西厢记》《水浒传》的故事,边走边看,像翻一本会发光的连环画。
说到猜灯谜,这个环节最让我着迷。小时候在老家,正月十五晚上,村里的大祠堂里挂满了红纸条,上面写着谜面。大人小孩挤在一起,有人猜中了,就撕下纸条去领一块糖或一个橘子。我那时候笨,总猜不出来,急得直跺脚。后来听一位老教师说,猜灯谜又叫“射虎”,因为谜面像老虎一样难对付。最早的灯谜是文人雅士的游戏,他们把谜面写在灯笼上,让路人猜,猜中了有彩头。到了明清,民间也玩开了,谜面五花八门,有字谜、物谜、成语谜,甚至还有用诗词当谜面的。比如“一口咬掉牛尾巴——打一字”,答案是“告”;再比如“半部春秋——打一字”,答案是“秦”。这些谜语看似简单,其实藏着汉字的巧思和古人的智慧。
不同地方过元宵,玩法也各有各的味儿。我走过不少地方,印象最深的有几个:
- 北京:老北京人讲究“走百病”。正月十五晚上,女人们结伴出门,走过城门、走过桥,边走边摸城门上的铜钉,说是能消灾祛病。灯市口一带,以前是京城最热闹的灯市,卖灯的、卖吃的、卖杂耍的,人挤人。现在虽然没了旧时的规模,但前门大街的灯会还是年年办,老字号稻香村会推出元宵馅儿,有山楂、黑芝麻、五仁,咬一口,满嘴都是老味道。
- 广东潮汕:潮汕人过元宵,最特别的是“营灯”。每家每户举着自制的灯笼,排成长队,在村里巡游。灯笼上画着麒麟、鲤鱼、莲花,寓意吉祥。我还见过一种“赛大猪”的习俗——把养了一年的肥猪宰了,摆在大桌上,猪嘴里叼着橘子,背上插着彩旗,比谁家的猪最壮。这跟灯谜好像不搭边,但潮汕人说了,猪肥代表家运旺,灯亮代表人丁兴,都是好彩头。
- 四川自贡:自贡的灯会全国有名,我前几年去看过一次,真叫一个震撼。那里的灯不是小打小闹,而是用钢筋、绸布扎出几十米高的巨型灯组,有龙、有凤、有《西游记》里的孙悟空。最绝的是,他们把灯谜藏在灯组里——比如一条龙的龙鳞上写着谜面,你得凑近了看,猜对了才能领奖。自贡人管这叫“灯会里的灯谜”,玩的是创意和手工艺。
现在过元宵,变化也挺大的。城里人很少自己扎灯了,都是去商场或公园看灯展,灯谜也变成了手机上的小程序,扫个码就能猜。有人觉得少了点人情味,我倒觉得不必太悲观。去年我在杭州的河坊街,看到一群年轻人拿着手机,一边拍花灯一边刷谜题,有个女孩猜中了一个谜面“元宵节后——打一成语”,答案是“大喜过望”(元宵节后就是正月十六,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圆,所以“大喜过望”)。她当场笑出声,拉着朋友又去下一个灯谜摊。你看,形式变了,但那份凑热闹、图乐呵的心情,跟几百年前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说到吃,元宵节的主角当然是元宵和汤圆。北方叫元宵,是滚出来的——把馅儿切成小块,放在糯米粉里来回滚,一层层裹上粉,圆滚滚的;南方叫汤圆,是包出来的——像包饺子一样,把馅儿塞进糯米皮里,搓圆。口感上,元宵皮厚馅硬,咬起来有嚼劲;汤圆皮软馅滑,一咬就流汁。我小时候吃的都是黑芝麻馅,后来去宁波吃过一次猪油汤圆,里面掺了桂花和猪油,甜香软糯,至今念念不忘。如果按老黄历的养生说法,正月十五还在初春,天气乍暖还寒,糯米做的元宵能暖胃,但别吃太多,不好消化。配上一杯热茶,或者一碗姜汤,正好解腻驱寒。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翻着今天的老黄历,看到“定日”宜“游乐”“会亲友”,突然觉得元宵节的精神内核,不就是这几个字吗?赏灯猜谜,说到底,是给自己一个理由,走出家门,跟熟人打个照面,跟陌生人凑个热闹。灯亮起来,谜猜出来,一年的路,好像也就没那么难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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