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已过,谷雨也收尾了。今天公历2026年5月27日,翻翻老黄历——农历四月十一,干支丙午年癸巳月辛丑日,干支上的年天河水、月长流水、日壁上土,三个都是水,倒是个润泽的日子。黄历上写着今天是成日,吉神岁德合、天德、三合、天喜、司命齐聚,宜开市、嫁娶、入宅。这个时节,南边已经有些闷热了,可我怎么突然想起冬天的事呢?前几天有位读者留言问我,说小时候在姥姥家见过一张画着梅花的纸,每天涂一瓣,涂完九九八十一天,春天就来了——问我那是什么。这一问,倒让我想起许多往事来。
去年冬天,我在河北蔚县的暖泉镇赶了一场年集。腊月里的小镇,屋脊上覆着薄雪,空气里飘着炸糕和炒瓜子的香气。在一家挂着剪纸窗花的老院里,我碰见一位姓王的老太太,七十多岁了,手还在利索地剪红纸。她不止剪窗花,还做一种特别的画。她拿出几张宣纸,上面印着光秃秃的九九朵梅花枝,每朵梅花九个瓣,整整齐齐排成九组。老太太说,这叫九九消寒图,从冬至那天开始,每天用毛笔蘸胭脂涂一瓣,涂完最后一瓣,正好是惊蛰前后。我凑近看,纸张都已经微微发黄了,显然不是今年新做的。她指着其中一张说:“这是前年冬天时候涂的,你看,土黄那几天刮大风,这一瓣淡红是下了雪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这个习俗其实很有来头。相传最早可追溯到明代宫廷。传统节日里,冬至是“小年”,皇帝要祭天,官员要休假,民间也要全家团聚吃饺子。而宫廷中的女眷们为了打发漫漫长冬,就想出了“画九”的玩法:画一枝素梅,九朵花,每朵九瓣,一天一瓣,边画边数着日子过。后来这个习俗传到民间,从皇城根儿一直散到了大江南北。
关于“数九寒天”,民间一直有首耳熟能详的《九九歌》:“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,五九六九沿河看柳,七九河开,八九雁来,九九加一九,耕牛遍地走。”但这首歌谣也是因地而异的。我在山东荣成见过当地人唱的是“一九二九不喝酒,三九四九冻死狗”,明显更豪爽也更冷冽;而在四川盆地,老人们传的则是“一九二九,怀中揣手;三九四九,冻死老狗”,虽然犬也不同,但气候温和了许多,极寒的时候也就那么一瞬。这种地域的差别,恰恰是民俗最鲜活的地方——它永远扎根在那一方水土里。
消寒图的玩法,也不止王氏老太太那种“画梅”一种。事实上,光我亲眼见过的就有好几种:
- 文字消寒图:最常见的是一句九言的句子,每个字九划,比如“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或“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”,九个字共八十一划,每天填一笔,填完就算“出九”。
- 图案消寒图:除了画梅,还有画老虎、画铜钱的。陕西一些地方流行画“虎头消寒图”,把老虎的眼睛、鼻子、胡须分成九个部分,每天涂一个,涂完老虎“睁眼”了,春天也就来了。
- 铜钱消寒图:山东的一些老辈人喜欢用空心的铜钱,旁注“上阴下晴,左风右雨雪当中”,每天根据天气情况涂钱的一半,既记日子也记气候,相当于一本最原始的“气象日记”。
每一种消寒图,都带着一方水土的性格和智慧。北京故宫里至今藏着一幅道光皇帝御笔的“九九消寒图”,题字是“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,每个字也是九划。皇帝也靠这个数日子,可见这习俗多深入人心。听老人说,旧时私塾里的教书先生,一人冬就会给学生发一张消寒图,既是练字,也是让孩子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了,该盼春天了。
除了画消寒图,过去“数九”天数九还有一套饮食养生搭配。比如每个“九”的第一天,北方不少地方会按节令吃不同的东西:一九吃羊肉暖身,二九吃饺子防寒,三九喝腊八粥,四九吃黏豆包。这在一些老北京人的餐桌上是很有仪式感的,“一九一吃,吃到九九”,日子就在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吃食里流走了。我当年在山西晋中一带,听一位九十岁的老奶奶说过,她小时候她妈妈总是念叨:“一九不补,来年受苦;九九不补,黄杏上肚。”说法虽然听着土,但里面其实藏着古人在节气变换中对于身体养护的朴素智慧——寒冷天气按节奏进补,等来年开春才有力气下地干活。
如今再想,我们这一代人对时间的看法跟老一辈真是大不相同了。“数九”这件小事不过是个纸上的游戏,但你若亲身去经历一次,就会发现它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去年那位王老太太告诉我,她每年都要“画九”,不是图好玩,而是“没了这画,一个冬天的日子就不知道跑哪去了”。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震。确实,现在大家看时间就瞄一眼手机,日程排得密密麻麻,但日子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,留不下一点印迹。消寒图这东西,像是一个慢下来的约定:你每天只涂一笔,看着白纸慢慢被红梅填满,心里头是踏实、是有盼头的。
王老太太还做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——她每年都会给在北京工作的孙女寄一张空白的消寒图。孙女在外头忙,冬至后天天加班,常常把这事忘记了。但老太太不管,每年照寄,“她不画是她的事,我寄是我的念想。”我走的时候,她塞了一张新的空白消寒图给我,说“回去试试,不费事。九朵梅,正好画到明年春上。”
如今已经农历四月十一,院子里的槐花早就开过了,樱桃正红。可那张画着素梅的空白消寒图还收在我书房抽屉里。我忽然想,等今年冬至再来时,我一定要认真画一回。每天一笔,画满九九八十一天。那笔划里不光是盼春的急切,也藏着对日子实实在在的敬重。到那时,我也想寄一张给王老太太,告诉她:您教我的那幅梅花,我画完了——春天也真的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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