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淮老镇里的一碗菊花酒
去年秋天在皖南一个叫查济的老镇上住了一阵。傍晚时分，石板路上铺满桂花，一个阿婆端着一只青花碗坐在门槛上，碗里是淡金色的液体，浮着三两朵干枯的菊瓣。我凑过去问：“阿婆，这是菊花茶？”她笑了，说：“后生，这是酒。后天重阳了，按老规矩要喝一杯，祛祛这一年的浊气。”她说着，顺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小枝红果绿叶的东西别在门框上，那是茱萸。
那天晚上我就住在阿婆家隔壁的民宿里，她送来一小碗自家酿的菊花酒，入口甘甜，后劲却沉。窗外山影朦胧，我忽然想起自己走了那么多地方，从北到南，每到农历九月，总能看到相似的画面：有人登高、有人插茱萸、有人举着菊花酒遥敬远方。这些看似零散的民俗动作，其实串联着一条非常古老的脉络。
从驱邪到祈福：一杯酒的千年流转
说到重阳节喝菊花酒与佩茱萸，最绕不开的是南朝吴均《续齐谐记》里那个故事。汝南有个叫桓景的人，跟着费长房学道。有一天费长房突然告诉他：“九月九日你家会有大灾，赶紧让全家人都做绛囊，装上茱萸系在臂上，登高饮菊花酒，此祸可消。”桓景照办了。傍晚回家，发现家中鸡犬牛羊全都暴毙。费长房说：“它们代你受了灾。”
这个故事流传极广，直接奠定了重阳节两大核心习俗——佩茱萸和喝菊花酒——的“驱邪”底色。古人认为，“九”是阳数之极，九月九日两阳相重，容易“阴阳失调”，招惹邪祟。而茱萸气味辛辣浓烈，古人视作“辟邪翁”；菊花则被称作“延寿客”，其凌霜而开、经久不凋的特性，让古人相信它藏着某种对抗衰老和晦气的力量。
到了唐代，这两个习俗已经非常普及。王维那句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，写的是一种缺憾的美感；而杜甫在重阳节“每恨陶彭泽，无钱对菊花”，则是穷酸又风雅的叹息。有趣的是，唐代人佩茱萸的方式就丰富得很：有直接插头上的，有编成茱萸囊挂身上的，还有缝进帽檐里的。而菊花酒呢？那时候的人讲究“采菊东篱下”的仪式感——不是随便买一瓶就行，最好是自己采、自己酿，用九月的新菊配以黍米，封坛后等到来年重阳再开，这叫“菊花酒，饮之令人长寿”。
不同地方的有趣讲究
走了几年，我发现这个习俗在各地有很不一样的变奏。简单整理几个印象深刻的地方：
- 江浙一带：绍兴、杭州的老辈人至今保留“重阳蒸酒”的习惯。他们把菊花和糯米同酿，讲究“三蒸三晒”，酒色金黄透亮。绍兴人还喜欢在菊花酒里加一点桂花，那味道是甜的、暖的，喝下去像把整个秋天吞进了肚子里。
- 福建闽南：那边管茱萸叫“红刺仔”，不仅插在头上，还挂在灶台上和粮仓边。老一辈人说茱萸的果实在九月红得像火，能镇住“五鬼”。他们那里的菊花酒和江浙不同，喜欢用野菊——那种花小、味苦、药性重的山菊，喝的时候兑一点蜂蜜，说这样才能“清火驱邪”。
- 陕西关中：我有一年重阳在西安灞桥附近，看到当地老人把茱萸枝别在衣领上，还特意用红绳扎成一束，叫作“茱萸簪”。他们当天喝的不是菊花酒，而是用菊花和茱萸果同时泡的高粱酒，叫“双色酒”。一个老大爷告诉我：“这酒喝下去，一整个冬天不感冒。”
习俗背后的古代生存逻辑
为什么古人如此执着于在重阳节“驱邪”？这就得回到传统节日的本质来看。中国古人的节日起源，大多和时令转换中的“风险”有关。重阳处在秋冬之交，气温骤降，阴气上升，疫病容易流行。佩茱萸、饮菊花酒，本质上是一种基于自然观察的预防医学。茱萸含有挥发油，有驱虫、抑菌的作用；菊花含黄酮类物质，有清热、解毒的功效。
用今天的话说，这是一套精巧的“节气防护方案”。只是古人没有实验室，他们用故事、仪式和代代相传的口诀，把这几件原本很实用的事情包装成了民俗。从老黄历的角度看，重阳那天往往会被标注“宜祭祀、祈福、登高”，这跟九月九日“双阳交泰、阴气始生”的历法认知一脉相承。古人不在这一天建屋动土，却偏要出门登高，正是为了“避地气、接天气”。
今天的菊花酒和茱萸变了不少
回到2026年的今天，谁也拦不住谁喝菊花酒。超市货架上的菊花酒大多已经变成了工业流水线的产品，包装精致，味道也温和了很多。而茱萸呢，在城市里几乎看不见了。但我发现有些年轻人开始用另外的方式“佩茱萸”：有人在重阳那天把茱萸的图案做成手机壁纸，有人买茱萸香包挂在背包上，还有人干脆用茱萸精油代替了鲜枝。
这些变化未必是坏事。民俗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化石，它会随着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认知模式不断调整。只要那份“在季节更替时为自己和家人求一份平安”的心意还在，菊花酒和茱萸的魂就还在。
今年重阳如果恰巧在某个小镇上遇到菊花酒，不妨讨一杯，像查济那位阿婆说的：“喝下去，这一年的浊气就散了。”
本文内容整理自传统历法文献，仅供文化学习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