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这个时候，我正好在河北沧州的一个村里赶上了一年春耕前的热闹。天还没亮透，村里老人们就抬出一只用土和稻草糊成的“春牛”，那牛身上涂满了黄泥，远远看去活灵活现。孩子们围在边上叽叽喳喳，大人们则准备好了柳条鞭子。只听一声吆喝：“打春牛喽！”全村人轮着上前抽那泥牛，小孩儿也不怕，嘻嘻哈哈地举着细条子跟着打，直到泥牛被敲碎，碎土块散了一地。村里长辈说，这些碎土是“福土”，谁家捡回去拌在牲口槽里，庄稼就壮实。我记得当时一位姓刘的老汉蹲在田埂上，一边把碎土塞进布袋一边念叨：“打春牛，不打这一下，春姑娘就睡过头喽。”
这个场景，其实是咱们中国立春节气里最隆重的民俗之一。立春，古人视为“岁首”，也就是这一年的开始。《礼记·月令》里就记着，周朝时天子要带着三公九卿到东郊“迎春”，那会儿春牛还不是泥做的，而是真牛。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，就慢慢演变成了“打春牛”——用木头或土塑的牛来代替活牛。这一打，可不是蛮横；古人觉得春风从东边来，唤醒冬眠的万物，打春牛其实是“鞭策”春牛勤奋耕地，也催着人们赶紧从冬懒里醒过来。我听云南丽江的纳西族朋友说过，他们那边打春牛用的是荞麦秆编的鞭子，打完牛还要唱几句迎春调，唱词里净是“金犁开土、五谷成堆”的吉祥话，跟北方那种粗犷劲儿一比，又是另一种温情。
比起打春牛的动静，咬春可就要贴合咱们的日常了。这个“咬”字，真叫一个活灵活现。立春那天，家家户户都得吃一张薄薄的春饼，卷上嫩菜，叫“咬春”也叫“吃春盘”。春盘古来就讲究，三国时期的《荆楚岁时记》就有记载，说“立春日，食生菜取新意”，到了唐朝，那春盘已经摆得五颜六色了。我现在每年立春都要自己烙一回春饼，面揉得软软的，擀成薄片，在平底锅里一烙，中间鼓起包来就熟了。把摊开的饼卷上新鲜的豆芽、韭菜、鸡蛋丝、猪头肉，再蘸上甜面酱，一口下去，满嘴都是春的气息。我姥姥在的时候，总说立春这天不能吃死气沉沉的东西，要“咬”住春的活气，来年一整年的精气神都在这口脆生生的菜里了。
其实不同地方对这个“咬”的理解，差别特别有意思。在北京，春饼那是雅致的；到了山东，人们要吃的是咬春（生萝卜），而且一定得是那种清脆多汁的红皮水萝卜。有一年我在山西长治过年，立春那天天降大雪，当地朋友愣是大清早从地里挖了几根白萝卜回来，切成片端给我，说：“咬一口，把春的寒气嚼碎喽。”我当时倒没多想，闭着眼咬了一大片萝卜，又脆又辣还带点甜，那股子冲劲儿直接从鼻子蹿到脑门，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——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“以辛散寒”的道理吧。从中医养生的角度来讲，立春前后天气乍暖还寒，人的阳气要往外生发，吃点生萝卜、韭菜这类辛温的食物，正好疏通肝气，帮身体把冬天窝着的郁气散出去。
再说回今天这黄历，虽然立春早过了，可它上面写的“宜栽种、牧养、开工”，其实都是从古时迎春文化里延伸下来的思维——春天是一年规划的起点。我有时候想，咱们现在生活节奏快了，手机一翻就能知道下一个节气是哪天，可像“打春牛”那样全村人聚在一块儿，大声吆喝，亲手把春牛的泥壳敲碎，那种实实在在触碰到泥土的仪式感，怕是比任何APP里的天气预报都要来得有温度。
前几天跟一个90后读者聊天，她说她老家在福建，当地立春不咬春饼，而是会做“春丸”，一种用艾草汁和糯米粉捏的小团子，里面包着笋丁和腊肉。她说她那80岁的奶奶至今每年立春都要蒸一屉，一边蒸一边念叨“吃了春丸，百毒不侵”。你看，民俗就是这样——它不写在教科书上，却藏在每个人家乡的味道和记忆里，奶奶的手微微一颤抖，团子就捏得歪了些，但那股子黏在指尖的艾草香气，却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让人记住春天该有的样子。
如果你也想尝一尝春天的味道，不用等到明年立春。翻开今天的老黄历也好，或者干脆把这个话题记在心头——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了，就去菜场买几张春饼皮，卷上一盘“春天”。咬下那一口的瞬间，你或许也能听见，遥远村落里那声古老又新鲜的鞭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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