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有一年秋天,我在浙江衢州的一个小村子里过中秋节。村子不大,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,案上除了月饼,还堆着石榴、柿子、芋艿,旁边插着几根扎成宝塔状的香。村里的老人告诉我,这是“烧斗香”,是南宋传下来的老规矩。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听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讲:过去中秋这天,女人要回娘家,男人要祭月,孩子们则举着灯笼在田埂上跑,说是给月亮引路。那晚月亮升起来,银盘似的挂在屋顶上,老奶奶端出一碟自家做的月饼,酥皮一碰就掉渣,馅里包着冰糖和青红丝,咬一口,甜得让人眯起眼睛。她说:“月饼这东西,原来不叫月饼,叫‘胡饼’,还是杨贵妃随口改的名儿呢。”
传说这东西,当然没法考据真假,但月饼和中秋的渊源,确实能追溯到很远。咱们先把话说回唐朝。那时候中秋赏月已经成了文人的雅事,白居易就写过“三五夜中新月色,二千里外故人心”,不过老百姓还没把月饼当成节令食物。到了宋朝,中秋成了全民狂欢的日子,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,汴京城的酒楼通宵营业,街上到处是卖“小饼”、“月团”的摊子,但正式叫“月饼”的,其实是从明朝才开始的。
朱元璋那会儿有个很有意思的民间传说。说是他起义那年的八月十五,军师刘伯温想了个主意,把“八月十五夜起义”的纸条藏在面饼里,派人分头送到各路义军手中。起义成功后,朱元璋就把这种带馅的面饼定为中秋节的应节食品,还亲自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——月饼。这个故事的真假咱不深究,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:
中秋节赏月吃月饼的由来,打从一开始就带着“团聚”、“吉祥”的意味。月饼是圆的,月亮也是圆的,古人讲究“天上月圆,人间团圆”,吃月饼不只是为了解馋,更是讨个好彩头。
到了清朝,月饼的花样就更多了。我在广州的时候,赶上过一次老字号陶陶居的月饼开炉仪式。那饼模子是樟木雕的,上面刻着“嫦娥奔月”、“玉兔捣药”的图案,师傅说这是清宫传下来的手艺。广式月饼皮薄馅厚,莲蓉蛋黄是经典款;而在我老家,酥皮月饼更受欢迎,一层层的油酥像书页一样薄,咬一口直掉渣。各地做月饼的讲究也大不一样:
- 京式月饼:自来红、自来白,外皮酥脆,馅料多用冰糖、青红丝、核桃仁,口感偏硬,适合就着热茶吃。老北京人讲究中秋这天不仅要吃月饼,还要吃螃蟹、啃毛豆、喝桂花酒。
- 苏式月饼:酥皮一层叠一层,馅里有猪油拌的葱花盐味,也有豆沙甜味的。苏州人爱在月亮底下摆一桌供品,叫“斋月宫”,月饼是绝对不能少的。
- 广式月饼:刷了蛋液的饼皮油润发亮,莲蓉、五仁、蛋黄是最传统的馅料。广东人还喜欢边赏月边“竖中秋”——用竹竿挂起灯笼,寓意“添丁添福”。
除了吃月饼,各地中秋的玩法也花样百出。在福建厦门,有一个比春节还热闹的民俗——搏饼。去年我在鼓浪屿住过一阵子,中秋前夜,街巷里到处是骰子撞击瓷碗的叮当声。搏饼用的是六颗骰子,按投出的点数组合换奖品,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、进士……一套名称全是科举时代的官职。据说这是郑成功当年为了解士兵思乡之苦而发明的游戏,一直传到今天。赢到“状元”的人,要放炮仗庆祝,好不热闹。而在江苏南京,人们中秋时要“走月”——女人们结伴去逛夫子庙、登城墙,求的是走掉晦气,迎来好运。
如今的中秋,很多人没时间自己打月饼了,超市里月饼堆成山,包装一年比一年精美,可那种亲手和面、包馅、印模子的烟火气却越来越淡了。老北京的胡同里,还有人守着老铺子卖自来红;苏州的观前街上,排队买鲜肉月饼的年轻人从早排到晚;广州的茶楼里,一壶普洱配一块蛋黄莲蓉,依然是老茶客的标配。传统总归是在变的。比如今年就有不少年轻人,把月饼馅做成了芋泥麻薯、黑松露、甚至榴莲口味的,月饼盒设计得像艺术品,买来不为吃,就为发个朋友圈。
但中秋节赏月吃月饼的由来里,最核心的那个“情”字,始终没变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月饼换了一千遍馅料,人们抬头看月时想的,还是远方的家人。写到这里,我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过中秋,她总把最大的一块月饼切成四份,全家人一人一角,谁也不许吃独食。那月饼是五仁馅的,我小时候不爱吃,嫌青红丝太硬,如今想再吃一口,却怎么也找不回那个味道了。
今日黄历上说“宜祭祀、宜会亲友”,虽然离中秋还有好些日子,但老规矩不就是让人们随时随地记得那些温暖的事么。若你今年中秋有机会回老家,不妨陪家人坐一坐,吃块月饼,哪怕只是抬头看十几秒月亮,这个节就算没白过。毕竟,月亮每年都圆一次,人和人团圆的机会,却不是年年都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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