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周朝走来的“岁首”记忆
要弄明白冬至为什么被叫做小年,得先往回倒两千年。商周那会儿,人们沿用的是“周正”,十一月建子,冬至所在的这个月就是正儿八经的新年元旦。也就是说,在秦统一之前,冬至就是过年。后来历法几经更迭,汉武帝太初元年改用夏正,正月才从十一月挪到了现在的元月。但民俗这东西,改得了文书改不了人心。老百姓把最隆重的节庆氛围留给了冬至,嘴上说“冬至大如年”,火盆前包饺子、煮汤圆的仪式感,怎么也舍不得丢。 听我姥姥讲过一句老话:“冬至一阳生,老小要当心。”所谓一阳生,是说冬至这天日照最短、阴气最盛,但从这天起阳气开始萌动。老人们觉得这是天地阴阳转换的关口,和过年时天时人事的交接很像,于是把冬至叫做“亚岁”“小年”,意思就是低过年一筹,却又是年味的预演。打秦汉到唐宋,历代官方都把这个节气当成大日子。孟元老在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道,汴京城的冬至,“虽至贫者,一年之间,积累假借,至此日更易新衣,备办饮食,享祀先祖。官放关扑,庆贺往来,一如年节。”你看,千年前的大街上,连穷人家都要换上浆洗干净的衣服,置办一桌像样的吃食,热闹劲儿和过年没什么两样。南北两碗吃食里的人生百态
讲到过小年,吃什么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。我从南到北走了不少地方,发现一碗吃食就能看出来这个地区的人有多珍视冬至。 在北方,尤其是河北、山西、陕西一带,冬至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吃饺子。小时候在太原住过一阵子,每年冬至前三天,姥姥就开始剁馅儿——猪肉白菜的、羊肉胡萝卜的,满屋子葱姜味儿。我那时候嘴馋,总偷偷掐一块生饺子皮嚼着玩。姥姥拎着擀面杖出来赶我:“嘴巴撬开!冬至不吃饺子,耳朵要冻掉的!”这是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,据说是医圣张仲景留下的。他当年在长沙做官,告老还乡时正赶上冬天,看到百姓的耳朵都冻烂了,就让弟子在南阳东关搭棚支锅,把羊肉、辣椒和一些驱寒药材放进锅里煮,捞出来剁碎,用面皮包成耳朵的样子分给穷人吃。后来人们就管这种食物叫“娇耳”,冬至吃饺子的习俗就这样扎下了根。 但你要是到了南方,那画风完全不一样。岭南与江南的冬至餐桌
先说岭南。有一年我在广东佛山过冬至,朋友家一早就开始煮汤圆。他们叫“冬至丸”,个头比元宵小得多,没有馅儿,汤里丢进去几片姜、两三块红糖,再撒一把白芝麻。女人家一边搓丸子一边念叨:“冬至丸,团圆圆,吃一颗大一岁。”这话听着耳熟,好像北方也有“吃了冬至面,一天长一线”的说法。奇怪的是,这些跨越千里的话语,底层的情绪都是一样的——敬畏自然,感恩收获,期盼团圆。 再往东走,江南水乡的冬至更讲究仪式感。苏州人把冬至提前几天就当作节日来过。记得我去苏州甪直古镇拜访一位制糕点的老师傅,他跟我说:“冬至夜是苏州人最金贵的晚上,嫁出去的闺女必须回娘家吃团圆饭。”他们的冬至夜饭桌上,少不了一碗“冬至团”,用糯米粉包上肉馅或豆沙,底下垫着荷叶上笼蒸。老师傅笑呵呵地揭开笼盖,白气扑了我一脸,荷叶的清香和糯米的气息钻进鼻子里,我一口气吃了三个。对了,他们家还有一道“酱方”——一整块五花肉用冰糖红曲炖得通亮,肥而不腻,吃得人北方的胃都服了软。各地过小年,风俗比年更花哨
冬至在各地的花活儿,我整理出来给大伙儿看看,都是从实地听见的来:- 潮汕地区:冬至叫“冬节”,祭祖的规模比清明还大。每家都要蒸“冬节丸”,拜祖宗之后,全家人分食。门外要贴“阖家团圆”的红帖,门上挂蒜圈。最特别的,当天不能用菜刀,一切食物必须是前一天备好的,叫“煞刀”——避讳“切”这个动作,因为“切”同“缺”,不吉利。
- 杭州:冬至前一晚,城里的人家要烧“冬至夜饭”,请神祭祖。饭后年糕要切厚片,叫作“冬至片儿”。杭州老话“冬至吃片儿,过年不担心”,是说这顿吃得好,来年就不愁吃穿了。
- 湖南:湘西一带,冬至这天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,然后把猪肉挂在火坑上熏成腊肉。也有地方用冬至的水酿造米酒,因为老辈人说“冬至的水最醇”,酿出来的酒能存一整年不坏。
- 福建:闽南地区冬至要搓“冬至圆”,有红白两色,象征阴阳交替。早上煮熟的圆子要粘在门楣、窗户、畜栏上,叫作“饷耗”——等于是给天地神明和家禽家畜都送去节日的祝福。
冬至的养生门道
既然是“小年”,当然也有养生的讲究。老黄历里写的纳音五行也好,彭祖百忌也罢,到了老百姓的锅里就变成了具体可感的饮食规矩。冬至阴寒达到极盛,阳气刚刚冒头,这时候养生的核心就是“藏”。我走过不少长寿村,老人们冬至前后的作息高度一致:早卧晚起,必待日光。换句话说,天不亮别急着出门锻炼,等太阳出来了再活动。 在北方,饺子里的羊肉、大葱、生姜都是温补驱寒的好东西。在南方,汤圆里的糯米和姜糖也能给身体“助一把火”。吃完了如果觉得胃里满,可以煮一壶老白茶或者陈皮水,消消食,散散寒。有人喜欢在冬至后三天连喝当归生姜羊肉汤,这个是经典的古方,《金匮要略》里就有记载。不过要根据个人体质来,湿气重的人别放太多肉,火气旺的人别吃了长口疮。现在的冬至,变了也没变
前些年和朋友聊起,他说现在的孩子除了“冬至吃饺子”这个口号,已经不知道小年这个称谓了。其实我倒觉得,不必太悲观。我前年在西安回民街看到一家卖饺子的小店,冬至那天门口排了老长的队,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,在店门口支了个小牌子,上面写着一行毛笔字:“冬至大如年,人间小团圆。”他说很多年轻人吃完会问一句“为什么冬至要吃饺子呀”,他就把张仲景的故事讲一遍。这不就是文化在流动吗? 仪式感减淡了,那一口滋味还在;说辞变了,那份盼头还在。只要还有人在冬至的深夜想起家,有人愿意花时间为天寒地冻的餐桌加一道暖菜,我们就还活着这个节。说到底,冬至之所以被称为小年,不光是历法上的借口,更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依恋——人们需要一个提醒:年末将至,该回家了。本文内容整理自传统历法文献,仅供文化学习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