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在山东农村,每年腊月二十三,姥姥都会让我打一盆井水,她蹲在灶台前,把锅盖掀开,拿新笤帚蘸着草木灰水,从灶王爷画像头顶的天花板开始,一道一道地刷。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:热气腾腾的厨房里,姥姥边刷边念叨,水汽把她花白的头发打湿了,墙上隐约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旧年画痕迹。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非得选这一天把家翻个底朝天,姥姥总说:“灶王爷今天回天庭汇报,咱们得把屋子扫干净,让他把好事说上去。”后来走的地方多了,才慢慢明白,原来这“小年扫尘除旧的传统”藏在多少代中国人的日子里,不光是为过年,更是一份对生活的郑重。
有一年我在山西晋中的一座老院子里,恰好赶上当地“祭灶”的仪式。翻开那天的老黄历,正好是北方许多地方过小年的时候。我记得那户人家的女主人端着糖瓜,往灶膛里搁,嘴里小声念着“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”。山西人扫尘跟山东不一样,他们叫“掸尘”,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绑上鸡毛掸子,先扫房梁,再扫墙角,最后扫地面,连牲口圈都不放过。那家的老爷子告诉我,这一扫,扫的是“穷气”和“晦气”,家家户户都得赶在送灶之前弄完,这样灶王爷走的时候,看到家里清清爽爽,才会在玉帝面前多美言几句。我当时就想,虽然各地过小年的日子不一样——北方多是腊月二十三,南方不少地方是腊月二十四,但“扫尘除旧”这件事,好像全国都默契地排在了一起。
说起扫尘的讲究,各地真能差出不少花样来。就拿工具来说吧,有的地方必须用新扫帚,还得绑上红布条,寓意“扫去霉运”;有的地方偏要用旧扫帚,说是旧物件里带着过去的经历,一并扫走才算干净。我曾在福建漳州的一个村子里,看见过当地人家的“送神”仪式,扫尘之前要先烧一份“云马”纸,意思是给各路神仙备好交通工具,等神仙们回了天庭,这才敢动手扫地,不然怕惊扰了神灵。而在云南大理的白族地区,扫尘更像个集体活动,邻居们互相帮忙,从房梁到门槛,从粮仓到猪圈,一个角落都不落下。扫完以后,还要在门口泼一盆清水,寓意“洗尘纳福”,邻居家大妈笑着说,这叫“越扫越过,越扫越有”。
其实细想想,这扫尘除旧,跟今天黄历上说的“满日忌开仓、嫁娶”倒有点异曲同工——都是讲一个“时”和“序”。古人做事讲究顺应天时,连打扫屋子都有“吉凶”之说。有老人跟我说,扫尘最好选在太阳升起来以后,寓意“阳气上升”,而且扫的时候要从屋里往屋外扫,不能反着来,不然把福气都扫出去了。还有讲究说,扫完的垃圾不能当天倒掉,得留到第二天,这叫“留余”,日子才有盼头。这些规矩听着繁琐,其实是祖辈们对生活的一种敬畏——过年不是换个日历那么简单,而是要让身处的空间、心里的念想,都跟着清理一遍。
到了今天,很多人住在高楼里,不用再费劲去刷灶台、扫房梁,扫尘这件事慢慢简化成年前的大扫除。我记得几年前在朋友的城市公寓里,她叫了个保洁阿姨,阿姨一边擦玻璃一边说:“你们年轻人啊,扫尘就图个干净,不像我们小时候,那真是用草木灰把砧板擦得发白,连碗底的红线都要刷干净。”朋友听了,特意跑到楼下超市买了块新抹布,说这就算“迎新的仪式”了。你看,形式变了,可那份“扫除陈旧、迎接新生”的心情,始终都在。
有意思的是,现在网上还流行一种“精神扫尘”——在年底整理相册、清理手机内存、删掉那些不再联系的朋友。这大概全是一种“现代版”的除旧迎新吧。不管用什么方式,小年扫尘除旧的传统说到底,就是在告诉我们要舍得扔掉那些没用的东西,无论是屋子里的灰尘,还是心里堆积的烦心事。打扫干净了,才有地方装新一年的希望。
说到底,民俗这东西,从来不是写在书里的死规矩,而是活在一代代人的生活里。下次你过年打扫的时候,不妨也念叨一句:“扫一扫,穷气走;抹一抹,好运落。”管它灶王爷听不听得见,至少自己心里舒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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