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有讲究的小事,我就想起立夏那天,在浙江南浔一个老镇子上看见的光景。
那天是四月节,天热得还不算太凶,老街的石板路上泼了水,泛着湿漉漉的光。一个阿婆搬了把老式的大秤,就搁在自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。那秤杆乌黑发亮,铜秤盘磨得锃光瓦亮,秤砣上刻着“光绪年制”四个字。阿婆把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囡囡放进秤盘里,小囡囡胖嘟嘟的,两只小手攥着秤绳,咯咯直乐。阿婆一手提着秤纽,一手挪着秤砣,嘴里念念有词:“秤花一打二十三,小官人长大会出山。七品县官勿犯难,三公九卿也好攀。”
旁边站了好几个邻居,有的抱着孩子排队,有的拎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茶叶蛋和糯米团子。一个老大爷跟我搭话,说这杆秤传了四代人了,每年立夏都要给村里的小孩子称一称,图个吉利。我问他称完了怎么称,他笑着指了指阿婆的篮子,说称完给两个蛋,这叫“补夏”。
这就是
立夏称人与吃蛋的习俗。听起来简单吧?但这里头门道可深了。
先说这个称人的说法。我们国家民俗里有一条很有趣的规矩,叫“称人不称心”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称的时候不能报斤两,要喊吉祥话。比如男孩子要喊“长命百岁”,女孩子要喊“娘娘万福”。秤砣的位置也有讲究,秤砣只能往外挪,不能往里退,这叫“只可添,不可减”,暗喻着福气只增不减。为什么会有这个习俗?老人家们说,立夏一过,天气就湿热难当,人容易苦夏消瘦。称一称体重,是为了心里有个数,到了秋天再称一次,看身子有没有亏了,好及时进补。这个说法有点实用主义的意思,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版本——三国时的传说:
立夏称人与诸葛亮有关,他曾在立夏这天给阿斗称重,以保这孩子平安康健。后来流传到民间,称一称就变成了“称福气”,谁家的孩子被称得越重,长辈们越高兴。记得小时候,我外婆就总爱在立夏把我塞进菜篮子里,用卖菜的那种弹簧秤钩着,把我提起来。我小时候瘦,她总要往篮子里搁两块石头,嘴里念叨着“重一点,再重一点”。
再说吃蛋。立夏吃蛋的历史比称人还要早,至少在明清时期就固定下来了。各地有各地吃法——
- 江南地区流行吃立夏蛋,通常是茶叶蛋或核桃壳蛋。茶叶用龙井或碧螺春,和八角、桂皮一起煮,煮完了蛋壳上还要用红纸蘸水染出花瓣印,叫“立夏花蛋”。孩子们吃完蛋,蛋壳不能扔,要挂在屋梁上或者扔到房顶,这叫“补天”,意思是夏天雨水多,蛋壳补天能保一年风调雨顺。
- 湖南湖北一带吃的是咸鸭蛋和皮蛋,还要配一碗立夏粥,粥里放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说是吃了能“挂得住肉”,不会瘦下去。我记得有一年在岳阳楼下面看到,一位老奶奶端着碗蹲在洞庭湖边剥咸鸭蛋,蛋白雪白,蛋黄流油,她就着粥喝,旁边搁着一小碟剁椒。我问她怎么不在屋里吃,她说立夏的蛋要在水边吃,水能带走暑气。
- 广东和闽南地区则讲究吃“立夏果”,是一种用野菜汁和糯米粉搓成的丸子,配着蛋一起煮成甜汤。不过现在年轻一代更喜欢把鸡蛋换成鹌鹑蛋,说是吃起来方便,也不腻。我朋友是潮汕人,她妈妈每年立夏还要煮一锅“蛋酒”,用客家米酒煮荷包蛋,说是喝了夏天不中暑。
各地虽然吃法不同,但有一个共同点:蛋必须是完整的,不能切开,不能打散。圆滚滚的蛋象征着一整年的圆满。吃的时候也有顺序讲究——先吃蛋,再吃别的,寓意“蛋到福到”。我外婆还说过一句老话:立夏吃了蛋,石头能踩烂。意思是吃了蛋,力气就大了,夏天干农活也有劲了。
现在城里人过立夏,已经很少会专门支一杆秤、煮一锅蛋了。年轻人可能连“称人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你看那些网红奶茶店,到了立夏前后,反倒推出“立夏特饮”——装在蛋壳容器里的奶茶,杯子上画着秤砣和秤杆,卖得还挺火。民俗这东西,表面上看着变了味,骨子里那份想讨个吉祥、盼个安康的心意,从来没变。就好像今天这个“诸事不宜”的执日,你确实不适合出门谈买卖、搬家入宅,但搬把椅子在院子里,剥两个茶叶蛋,听听蝉鸣,这日子过得也挺好。
对了,最后说一句养生的小提醒:立夏过后,心火旺,人容易烦躁。吃个蛋,配一碗温热的绿豆汤,别贪凉吃冰镇的东西,胃受不了。蛋要趁热吃,凉了腥气重,也没那个补身子的效果了。这可不是我说的,是刚才那个南浔阿婆塞给我两个蛋的时候,特意嘱咐的。
本文内容整理自传统历法文献,仅供文化学习参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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