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肃陇东的黄土坡上,正月里冻得硬邦邦的田埂还没化透,村里的老把式已经扛着铁锹出门了。他们不是去种地,是去“煨火堆”——把干草堆在田埂上点燃,火苗舔着冻土,烟顺着风往天上蹿。孩子们围着火堆又蹦又跳,老人们念叨着“燎疳了燎疳了,百病都燎掉”。我第一次见这场面时愣了半天,这哪是清明该有的光景?后来才弄明白,这其实是从古“踏青”演变来的“踏火青”,比中原的插柳扫墓更古老,保留着先民驱赶寒气、唤醒大地的原始记忆。
说起来,清明踏青的根子,可比“清明”这个节气本身老得多。翻开今天的老黄历,正好是农历六月二十,干支丙午年丙申月戊申日,建除十二神落在“建”上,黄历上写着“忌兴造动土”,可日子里的“天赦”“王日”又透着股宽厚劲儿——古人认为这天适合“游乐”,跟清明踏青的“游”字倒是一个脾性。早在《诗经》里就有“出其东门,有女如云”的春游场面,那时候的青年男女借着上巳节在水边踏青、采兰、对歌,比现在的野餐露营要浪漫得多。到了唐代,清明踏青成了全民狂欢,杜甫那句“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”,写的就是曲江池边的盛况。长安城里的仕女们穿着春衫,骑着马,带着食盒,在花树下饮酒赋诗——那阵仗,搁现在就是顶配的郊游博主团。
但清明真正和踏青绑在一起,绕不开一个人:介子推。听山西的朋友讲过,绵山脚下至今流传着寒食禁火的故事,说晋文公重耳放火烧山想逼介子推出来做官,结果人抱树而亡,只留下一封血书。后人为了纪念他,寒食节三天不生火,吃冷食。冷食吃多了容易伤胃,人就得出去走走消食,这一走,就走到郊外去了。唐宋以后寒食和清明连在一起放假,踏青便从“不得不走”变成了“专程去玩”。我小时候听姥姥说“清明前后,种瓜种豆”,她不懂什么介子推,但每年清明清早,她都会蒸一屉“子推馍”,那是山西老家的讲究,面团捏成燕子形状,剪出羽毛,点上红点,蒸熟后插在柏枝上。她说这是“老辈子传下来的”,让我把馍带到田埂上吃掉,说是“接春天的气”。
各地过清明踏青,那真是十里不同俗。我在苏南水乡见过最雅的过法:无锡人把青团揉进麦苗汁,豆沙馅里拌着松子仁,装在竹篮里,一家人摇着乌篷船去太湖边——船橹吱呀,柳条拂过船舷,大人们把青团放进河心祭祀,孩子们趴在船头用柳枝钓小虾。而在闽南,清明踏青又是另一副模样:厦门人扫完墓,要在坟前摆一桌“润饼宴”,薄饼皮卷上胡萝卜丝、豆干丁、海蛎煎,卷得鼓鼓囊囊的,坐在草地上吃。一位阿婆告诉我,这叫“润饼卷春”,卷得越长,福气越长。最让我意外的还是贵州黔东南的苗寨,清明时节,人家不扫墓,而是全村人换上盛装,吹着芦笙去“踩山”——年轻男女在山坡上对歌,姑娘们把绣球抛给意中人,那场景热辣滚烫,全然不是中原清明那般肃穆。
如今城市里的清明踏青,早不是古人的模样了。公园里支着天幕,孩子们放风筝,年轻人围炉煮茶,老人们在树荫下打太极。但有些根子上的东西没变:你看那卖青团的摊子前,排队的人再多,买的总会念叨一句“要有艾草香的”;还有人家把柳枝插在车头上,图个辟邪;朋友圈里晒的野餐照,铺的野餐垫上总压着一本泛黄的《诗经》——这些都是现代人给传统续上的新火。想起在云南大理见过一个白族老奶奶,清明那天带着孙辈在洱海边种树,她说:“老祖宗讲‘踏青',踏的不光是青草,是让地气从脚底板走进身体里。现在人走得快,脚不沾土,身子骨哪能结实?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动。翻开老黄历,今天写着“宜出行、宜游乐”,下面还缀着一句“彭祖百忌:受田田主不祥”。古人的日子过得分明,哪天能动土、哪天能出行、哪天宜嫁娶,都有讲究。但我觉得清明踏青这桩事,百无禁忌——只要脚踩大地,心向春光,哪天去都是好日子。就像那燎疳的火,烧完了田埂上的枯草,来年的麦子才长得旺;人也是,走多了路,心里的荒草就少了。你呢?今年春天,准备去哪儿踏青?别光顾着看手机里的风景,出门吧,去踩踩那松软的泥土——地气,可等着你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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