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我在陕西秦岭脚下一个小村子住过几日,正赶上重阳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七八个老太太围坐着,每人面前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淡黄色的酒,飘着几朵干菊花。一位姓周的阿婆端起碗抿一口,又捻起一枝茱萸在鬓边比划,冲我笑:“娃,你过来,给你也插一枝,避邪哩。”那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从几十年前直接挪过来的画面。我问她这酒是怎么做的,她放下碗,掰着手指头念叨起来——这一念叨,倒让我把南南北北的过法串了个遍。
先说说这菊花酒。重阳饮菊花酒,在晋代就已经很流行了,东晋的《西京杂记》里就记着,九月九日佩茱萸、食蓬饵、饮菊花酒,说是可以长寿。古人的方子讲究得很:菊花盛开时,连茎叶一起采下,杂黍米酿酒,密封起来,等到来年重阳再开坛。我后来在江南绍兴见过一户人家还这么干,老酒坛子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菊”字,一打开,酒香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,跟北方那种白酒泡菊花的粗放劲儿完全两路。
南北的差异,其实从“喝”和“插”上就能看出一大截。我梳理了一下自己跑过的地方,大概能分出这么几种:
- 北方(陕西、山西、山东一带):菊花酒多是白酒或黄酒里头直接泡鲜菊花或干菊,喝起来酒劲儿冲,菊花味只是点缀;茱萸呢,常常是折了带果的枝子,插在帽檐、衣襟或者门框上,讲究个戴得显眼、插得实在。
- 南方(江浙、福建、广东):更讲究“清雅”二字,菊花酒有用糯米新酿的甜酒,兑上菊花汁子,颜色金黄,入口柔和,像喝秋天的风;茱萸反而不太见,多用茱萸叶煮水沐浴,或是搓碎了装进小香囊,挂在小孩脖子上。
- 西南(四川、云南部分地区):又有自己的花样,有些寨子里把菊花酒和茱萸混在一起泡,说“菊酒驱寒,茱萸辟秽”,喝之前还要对着东方举一举,敬一敬“角木蛟”——今天的老黄历上正好写着二十八宿是角木蛟,吉,倒跟这个老讲究暗合了。
说到佩茱萸,很多人以为茱萸就是花椒,其实不是。正宗的吴茱萸,叶子有股浓烈的辛香气,揉碎了闻,有点像橘子皮又带点苦味。古时候重阳这天,全家老小都要佩上,说是“辟邪去灾”。我记得《续齐谐记》里那个流传最广的故事:东汉时桓景跟着费长房学道,费长房告诉他,九月九日家里会有大灾,让他让家人用红布袋装上茱萸系在臂上,登高饮菊花酒,躲到山上,果然躲过了。听村里老人讲这段的时候,我笑说这不就是古代的“保平安套装”嘛,老人也乐了——说,可不是嘛,菊花酒管里头,茱萸管外头,登高管往上走,三样凑齐了,邪气不沾身。
现在城里人过重阳,登高还保留着,但菊花酒和佩茱萸这两样,说实话淡了不少。我在杭州碰见过一个年轻姑娘,重阳那天在菜市场买了一小把茱萸,说要回去插在办公桌上,“图个好彩头”。她也不知道该插几枝,就按着“好事成双”插了两枝。我倒觉得这样挺好——老传统不是非得照着老规矩一字不差,只要那股子“想求个平安”的心意还在,形式自己会长出新的模样来。
不过有一点想提醒大家:菊酒虽好,可别贪杯。重阳节本就是秋天的尾巴,天干物燥,菊花酒凉润,但若是用高度白酒泡的,性子就烈了,中老年人小酌半杯意思到就行。佩茱萸也不用非得摘新鲜的,中药店买一小撮干茱萸装个布袋,挂在包上、床头,那股辛香气一样能让人安神。
今年今天翻老黄历,是农历六月廿二,丙午年六月,满日,黑道日,冲龙煞北,宜祭祀、进人口,忌嫁娶入宅那些大事。离真正的重阳节还有个把月,但南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晒菊花、备茱萸了。要说重阳节喝菊花酒与佩茱萸这事,不分南北,其实都是在秋天里给自己讨一个“往上走”的念想——喝一口金黄,插一枝辛香,抬起头,山高水长,日子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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