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夏天,我在江西婺源一个叫篁岭的村子里,正赶上他们晒谱。那场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祠堂门口两棵老樟树底下,铺开一领领竹席,上面摊着一本本黄绸布包着的家谱,那纸页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边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旁边几个老爷子蹲着抽烟,偶尔起身翻一页,手指头在纸上摩挲半天,嘴里念叨:“这一支,是康熙年间迁到隔壁县的……”晒谱是江南老规矩,怕梅雨季虫蛀受潮,六月里趁着太阳毒,把家谱请出来见见光,也顺便让族里小辈认认祖宗的名讳。
今天翻开老黄历,农历六月廿三,干支是丙午年丙申月辛亥日,建除十二神恰恰是“平”——平日,吉凶参半,宜祭祀、扫舍、解除。而“宜祭祀”这一条,正是对着家谱来的。在民间讲究里,祭祀和家谱是分不开的一体两面。没有谱,你祭的是谁?有了谱,一炷香才能从祠堂的牌位一路烧到自家堂屋,烧到曾祖、高祖、天祖那一层一层上去,心里才踏实。
中国人为什么重视家谱?我走过那么多地方,听过最打动人的一个说法,是在山西晋城一户人家听来的。那家的老太太把一本手抄的《王氏族谱》放在炕头柜子里,锁了两层布。她说:“人活着,活着,就活成了名字。等我们都走了,名字得有人记着,不然就像水泼在地上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她这话朴素,却说到了根子上。家谱,就是给“活着”这件事兜底的。
各地修谱、用谱的讲究,其实差异不小。我在浙江丽水看过“圆谱”仪式,一族人凑钱请戏班子唱三天三夜,最后一天把新修的谱从祠堂抬出来,游街,锣鼓喧天,那叫“迎谱”。而在山东鲁西南的一些村子,老百姓不叫“修谱”,叫“续谱”——一笔一划把新添的人口填进去,叫“入丁”。记得小时候在山东亲戚家,堂屋墙上挂着一块红布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代人的名讳,逢年过节上供,得先在这块布前磕头,小孩们管它叫“祖宗单子”。那其实就是最简朴的家谱雏形。
说到底,家谱这东西,核心就三个字:知来处。
- 第一,知血脉——五代之外,堂兄弟也成了“远亲”,但翻开支谱一看,原来五十年前是一家锅里搅马勺的。
- 第二,知规矩——老谱卷首多半有“家训”“族规”,讲怎么种田,怎么读书,怎么待人接物,那是比法律更早的道德启蒙。
- 第三,知兴替——一姓之兴衰,往往映着一方水土几十年的旱涝丰歉、太平离乱。读谱,其实是读一部微型的地方史。
这两年,修谱这件事悄悄变了。朋友圈里见过“电子家谱”小程序,家里老人去世,儿女在云端建一个纪念馆,祭日到了手机提醒“该上香了”。也有专门帮人修谱的公司,接单后上门采访,把口述历史录音录像,最后排版装帧,做成一本比老谱还讲究的新谱。我有个福建的朋友,去年花了大半年时间,把自己家在辛亥年逃难时走散的一支寻了回来——靠的是一个族谱网站上的一个名字,和一张泛黄的过继单。他跟我说:“对上了的那一刻,觉得整个人生忽然从半空落了地。”
有人质疑,说都这个年代了,还抱着族谱不放,是不是封建余孽?我倒觉得不是。你看今天黄历上写的吉神有“天德”“岁德合”“普护”,凶煞有“四绝”“五虚”——老黄历从来不把日子讲死,它只是提醒你,有些日子适合做减法,有些日子适合修补。而家谱,正是中国人给时间做的一种修补。它把断裂的接上,把遗忘的写上,让每一个平凡的出生,都不至于成为孤零零的偶然。
太阳还在头顶,婺源那些竹席上的家谱已经翻到了末卷。老爷子们开始收书,一卷一卷,归拢,包好,重新锁回祠堂的樟木箱子里。一个年轻人问:“爷爷,明年还晒不晒?”老爷子头也不抬:“晒,只要姓还在,就年年晒。”这话听着朴素,却比什么道理都硬。中国人为什么重视家谱?不为别的,就为了在那来路漫漫的大地上,人知道自己在哪一站下车,又该往哪一路走。
本文内容整理自传统历法文献,仅供文化学习参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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