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今天的老黄历,农历六月廿三,干支是丙午年丙申月辛亥日,正好赶上“平日”,还碰上个叫作“四绝、四穷”的凶煞日。黄历上写着今日宜祭祀、解除、沐浴、剃头,忌诸事不宜。说来有意思,这个时候聊起芒种时节的那些老传统,倒真是应景得很。
前年这时候我正巧在苏州,住在平江路旁一家老宅改的客栈里。清晨推开木窗,听见隔壁阿婆在院子里念叨:“花神娘娘要走咯,得送送。”我探头一看,只见她正把院子里的芍药花瓣轻拢起来,挂在枝头,又剪了几条五色丝线,系在石榴树和栀子花上。那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,晨光斜斜地洒下来,丝线在微风里飘着,像是一群小小的彩蝶停歇在绿叶间。阿婆见我好奇,笑着招手让我进去,教我把彩线系好,嘴里还念着“送花神归位,来年春相见”的话。她说这是老辈人留下来的规矩,芒种一到,百花谢了,花神就要回天庭去,人间得办个仪式送送她。
芒种送花神这个传统,最早讲究起来是在明清时候,文人们特别看重。《红楼梦》里就写过,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在芒种这天祭饯花神,把花瓣、柳枝编成轿马,再用绫罗绸缎做成各色旗帜,系在花枝上,满园绣带飘摇,煞是好看。我后来在福建老家也见过类似的,不过比不得江南那么文气,倒是更乡野一些。我们那边有老人家到田埂上点一支香,把新摘的野花扎成小捆,对着西边拜一拜,说是花神走了,接下来就要专心伺候庄稼了。
说起来,煮梅这个习俗跟送花神常被连在一起提。北方人可能不太熟悉,但在江南和华南,芒种前后正是梅子成熟的时节。青黄的梅子挂在枝头,咬一口酸得人直皱眉,可偏偏这酸味里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清爽。我小时候在福建乡下,外婆总在芒种那天搬出大陶罐,把洗净的青梅放进去,倒上米酒和冰糖,封好口子压上石头,放到屋后阴凉处。她说:“梅子这东西,性子烈,得用酒泡着,用糖哄着,才肯把香气交出来。”过个把月打开,梅子酒香得能把巷子口的猫都引来。这个习惯后来我出了省才听说,江南人更讲究“煮梅”,三国时的曹操还有一段“青梅煮酒论英雄”的典故,虽是讲人的胆识,却也把煮梅的雅事说得淋漓尽致。
要说不同地方的讲究,这送花神和煮梅还真是各有各的说法。我把见过听过的理了理,列出这么几样来:
- 苏杭一带最重视送花神的仪式感。除了系彩线,还有人把落花扫拢了堆在树根下,据说这叫“葬花”,跟黛玉葬花一个意思,是惜花,也是送别春天。
- 广东部分地区芒种时兴“挂梅枝”。把新鲜的青梅枝挂在门楣上,说是能驱虫避暑。有人说这个习俗跟药王有关,但老人也说不清具体来历,只说“老一辈传下来的”。
- 福建山区和客家地区煮梅常用盐渍法。不搁糖,只拿粗盐揉搓青涩的梅子,腌成咸梅,做菜时放一颗提味,或是夏天泡水喝,解暑开胃。
- 还有些地方在芒种当天要“打泥巴仗”。贵州东南部的侗族有这个风俗,年轻人打着闹着往对方身上抹泥巴,说是身上泥越多,这年庄稼收成越好。
这些习俗听着各不相同,骨子里却是一个意思:芒种是农事最紧的时候,有芒的麦子要抢收,有芒的稻子要抢种。送花神,是跟春天道个别;煮梅子,是给接下来苦夏攒点清凉的念想。古人把日子过得有种仪式感,一收一种之间,藏着对天时的敬畏,也藏着对日常的细心经营。
如今住在城里的人,别说送花神,怕是连芒种这个节气都少有人提了。不过这几年倒有了些新变化,我认识一些做文创的年轻人,会把五色丝线编成小手绳,在芒种那天摆摊送人,说是“把花神的福气系在手腕上”。也有咖啡馆推出“梅子冷萃”,用的还是手工盐渍的青梅,加了气泡水,说是“新式煮梅”。老传统换了个皮囊,精气神还在。我有时想,民俗这东西就像梅子酒,封坛的时候是老的,开坛的时候是香的,中间那段时间,恰恰是日子的味道一点点渗进去了。
对了,今天这样的日子,老黄历上写着“平日”,吉凶参半,又碰上“劫煞、月害”,老一辈人讲究的话不会安排大事。但若是午后得空,不妨泡一杯梅子茶,或者翻出春天的照片看看。芒种已过,盛夏正长,该收的收了,该种的种了,剩下的,就是安安静静等岁月把果实捂熟。这不也是过日子该有的道理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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