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今天的老黄历,农历六月三十,干支是丙午年戊午日,正赶上“开日”,黄道吉日,青龙当值,宜开市、开业、入学。虽然离真正的大寒还早着呢,但一看到“开日”这两个字,我倒想起了一件跟“开”字关系极大的年俗——杀年猪。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热闹,说到底,不就是图个“开年”的吉利嘛。我在东北农村见过那种场面,也在南方的山村里赶上过几回,同样是过大年,这口猪肉的吃法,和这备年货的劲头,真是天差地别。
记得有一年腊月,我在黑龙江一个屯子里过冬。那天天没亮,零下快三十度,哈气成霜,院子里却灯火通明。老把式磨刀的声音,比公鸡打鸣还早。猪一叫唤,整个村子都醒了。那可不是杀生,那是庄户人家一年里头最隆重的“开张”仪式。猪卸成两扇,血脖肉、前槽、后鞧、里脊、排骨,分门别类地挂到仓房里,不多会儿就冻得梆梆硬。东北人备年货,讲究的是个“冻”字。猪肉冻上了,饺子包好了,豆包蒸熟了,往雪地里一埋,那叫天然大冰柜。他们请客吃饭,桌上总得有那一大盆白肉血肠炖酸菜,酸菜解腻,血肠嫩滑,一口白肉蘸着蒜泥,滋啦一口酒,暖得透心。在他们心里,年味就是这种实打实的、冒着热气儿的富足。
而在南方,到了年根底下杀年猪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我在皖南的一个老村里见到,他们不叫杀猪,叫“福猪”或是“刨汤”。那场面温情得多,邻里相帮,不请自来。猪肉不像北方那样整扇冻着,而是趁着温乎劲儿,精精细细地分。五花肉切成一条条的,抹上盐和花椒,码在大缸里做腊肉。前腿肉和猪后腿,要么灌成香肠,要么风干成火腿。那屋檐下挂满的一串串腊肠、一块块酱肉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南方人备年货,讲究的是个“腊”字。他们觉得,非得经过盐和时间的转化,那肉才叫过年肉。听村里的老人讲,腊肉挂在风口,风一吹,香味飘出去十里地,年就到了。
同样是杀年猪备年货,南北方的差异其实不在肉本身,而在对待“时间”的态度上。北方天寒地冻,是让天气帮人“保鲜”,靠的是天然的力量;南方湿气重,是让盐和人手“加工”,靠的是手艺的转化。我有个南方的朋友去东北过年,看着主人家从雪地里刨出冻得结结实实的猪肉,惊叹得合不拢嘴,说这简直是“时光冻结术”。而我在南方学灌香肠时,那灌进去的肉馅要用力挤实,不能留一点气泡,不然晒干了会空。一南一北,一个粗犷豪放,一个细腻绵长,都把这日子过出了滋味。
如今城里人杀年猪的少了,但备年货的热情一点儿没减。只是从杀猪变成了囤各种进口海鲜、零食干果,从亲手灌香肠变成了网购各地的风味。说实话,那份对着一个猪头盘算大小的兴致,确实淡了许多。不过,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。比如,年前那几天,我总爱去趟老菜场,听那热闹的吆喝声,看那挂得整整齐齐的红灯笼。只要那红彤彤的玩意儿一挂出来,不用看黄历,我也知道,这一年就要圆圆满满地收尾,新一年就要热热闹闹地开张了。无论南北,灶台上的烟火气,就是咱们最踏实的年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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