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路过菜市场,见一位阿婆正蹲在摊位前挑橘子,嘴里念叨着“要选皮亮个圆的,过年摆供桌才好看”。我愣了一下,这才农历七月,怎么就说起过年的事了?阿婆抬头冲我笑:“小伙子,这你就不懂啦——我们闽南人讲究‘七月半,年过半’,过了中元节,后生仔就要开始盘算过年怎么拜年、红包怎么包了。”她这一句话,倒把我拉回了那些走南闯北见过的拜年光景里。今天老黄历上写着农历七月初三,宜除旧布新,那正好,咱就着这日子,聊聊中国人最看重的春节拜年的传统礼仪与红包文化。
说起来,拜年这规矩,根子扎得比老槐树还深。《左传》里就有“春王正月,诸侯朝正”的记载,那会儿叫“贺岁”,是臣子给天子、晚辈给长辈行礼问安。到了唐宋,拜年成了百姓人家的常事,宋朝人周密在《武林旧事》里描过临安城过年:“士夫皆交相贺,细民男女亦皆鲜衣,往来拜节。”你看,八九百年前的人,就讲究穿新衣裳串门了。我有一年在山西平遥过年,住在古城一家老客栈里,腊月二十九晚上,掌柜的捧出一沓红纸,说是“拜年帖”,相当于现在的贺年卡。他一张张用毛笔写上“恭贺新禧”,然后分派给伙计:“明天一早,挨家挨户送帖去,人到了,礼就到了。”那场景,比手机群里发一百个“新年快乐”都来得郑重。
拜年的规矩,里头全是人情世故。先说时间:大年初一拜本家,初二拜岳家,初三初四拜亲友,初五“破五”之后,街上遇着熟人拱拱手,也算拜了年。小时候在山东老家,我奶奶管得严,初一早上天没亮就把我们拽起来,她边给我扣棉袄扣子边叮嘱:“进门先给长辈磕头,头要磕得实诚,不能光做样子。”那时候不懂,后来才知道,磕头这礼节在《周礼》里叫“顿首”,是九拜中最敬的一种。民间有句老话:“拜年不磕头,等于耍猴头”,虽说夸张了些,但那种敬畏和诚意,是实打实的。
不过南北差异也大得很。我走过的地方多了,发现这拜年的“打开方式”各有趣味。在广东潮汕,年初一清早,祠堂里祖宗牌位前摆满三牲和柑橘,族里长者带着男丁按辈分依次上香,那叫“拜祖公”,比拜活人还隆重。在陕西关中,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:孩子们端着碗挨家挨户去“尝臊子面”,谁家面好,说明这家人勤快,拜年就是走一路吃一路。而到了内蒙古草原,牧区人家拜年不那么讲究时辰,骑上马跑几十里,进了蒙古包,主人递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,喝完了,才算“礼成”。
说到底,拜年最让人惦记的,还是那方寸之间的红包。这红包的源头,可以追溯到汉代“压胜钱”——不是真钱,是铸成钱币形状的辟邪饰物,给小孩挂在身上镇祟。到了明清,红纸包铜钱成了定式,清人《燕京岁时记》写得明白:“以彩绳穿钱,编作龙形,置于床脚,谓之压岁钱。尊长赐小儿者,亦谓压岁钱。”这里头有个讲究:压岁钱的“岁”,本作“祟”,谐音取义,是要压住邪祟,保佑孩子平安。我小时候最盼的,不是那几张毛票,而是奶奶递红包时,总要在红包底下垫一块生姜,她说这样孩子“将(姜)来有出息”——你看,民俗这东西,一个细节都是一段故事。
不过如今的红包,和过去大不一样了。记得十多年前我在深圳过年,亲戚群里抢微信红包,手快有手慢无,一个红包三秒抢光,大家笑作一团。可热闹归热闹,总少了点什么。去年在苏州,碰见一位做香囊的老手艺人,他跟我叹气:“现在人给红包,扫码就过去了,连红纸包都省了。可老话说‘红纸一裹,喜气才兜得住’,那手感、那拆开时的咔嗒声,是手机弹窗给不了的。”他的话让我琢磨了好久。现在有些年轻人开始“复古”,把红包做成刺绣的、布艺的,甚至定制烫金的封面,里头不装钱,装一张手写的祝福卡——这倒是个好苗头,把心掏出来,比把钞票掏出来更有分量。
话说回来,今日老黄历还写着彭祖百忌:“会客,醉坐颠狂。”这话放在平时是提醒人少喝酒,可要是搁在拜年串门的热闹场景里,倒成了句俏皮的箴言——拜年贵在情真,红包贵在心意,与其推杯换盏喝得晕头转向,不如坐定了,听长辈讲讲过去一年的滋味。说到底,春节拜年的传统礼仪与红包文化,万变不离其宗:那是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把祝福实实在在地塞进对方手里。
天快黑了,菜市场那位阿婆收摊前又喊了我一嗓子:“后生仔,记住啊,拜年红包里装的钱,一定要是新钞,旧票子不吉利!”我笑着应了声好,心想,这日子还长,等腊月里,我定要找几张崭新的纸币,搓一搓那红纸的沙沙声,好好拜个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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