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在赣南的一个客家村子里,赶上了一场祭祖。祠堂门前的晒谷场上,七八个后生正把一口半人高的铁锅架起来,锅里是刚出锅的糯米,热气腾腾。一位头发全白的阿婆坐在旁边,手里拿根木槌,一下一下地捣着糯米。她说这是做糍粑,等会儿祭完祖宗,每家分一块。
那天的老黄历翻开来,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三。干支是丙午年丙申月辛酉日,宜“除旧布新”“扫舍”,巧的是也宜“沐浴”“疗病”。不过那天最显眼的是“忌”那条里的一长串——嫁娶、入宅、出行、开市、安葬全都在列。同行的朋友嘀咕:“怎么忌这么多?”阿婆笑着说:“七月不嘛,是老规矩了。”
其实在民间,七月初三这个日子不算大节气,但在很多地方却是“祠堂祭祖”的节点日。不同于清明那会儿全线出动、人人上山扫墓的声势,七月里的祠堂祭祖更像是一次“家族内部的大扫除+集体请安”。
说到祠堂祭祖的传统礼仪,里头讲究实在不少。以我在各地走过看过的经验,最核心的那几样,换哪儿都一样。
先说什么叫“请祖”。这是一整套流程里的第一步。祭祖那天,天刚擦亮,族中长辈就要把祖宗牌位一一擦拭干净,再按老规矩摆上香炉、烛台。有些宗族的祠堂里用的是木质牌位,有些是用红纸写的名讳。老话讲“请神容易送神难”,所以整套礼仪里最忌讳的就是手不净、衣不正。进祠堂前,人人要淨手洗脸,穿得干净齐整,不能穿背心拖鞋,更不能戴帽子。
然后是“三献”。这个“三献”,是献香、献酒、献牲。听老人说,从前富裕的宗族会杀猪宰羊,把整只猪羊抬到祠堂里,叫“整猪整羊”献。现在大多数地方已经简化为“三牲”了——一块煮熟的猪肉、一只鸡、一条鱼,放在木盘子里摆上供桌。鱼讲究用活鱼,祭完放回水里去,叫“放生与祭祖同德”。今天黄历里宜“放生”,宜“疗病”,想来都不是随口说的。
再讲究一些的地方,还要“读祝”。祝文是族里读书人写的,四六骈文,念起来朗朗上口。我在浙江兰溪的一个诸葛村见过一次,祝文念完,全体族人对着牌位行三跪九叩礼。礼毕,长辈退后,轮到小孩上前——这就要说到“分胙”了。
分胙,就是把祭过祖的肉分给族人。别小看这一块肉,它代表着“祖上余泽”。有的地方按男丁分,有的地方按户头分。我记得在福建莆田,规矩是每家分一块祭肉外加一小罐“福粥”——就是用祭过祖的米煮的稀饭,里头放了红枣和桂圆。老人们说,吃了这碗粥,小孩夏天不长痱子,大人干活有力气。这事儿直到今天,还是很多人家雷打不动的保留项目。
说到不同地方的差异,就很有意思。拿时间来说,有些地方放在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,有的地方提前到七月初先做,有的地方则是在七月的头一个“亥日”或者“除日”。今年七月初三正好逢“除日”,黄历上写着“除日”主“除旧布新”,特别适合给祠堂扫尘、换牌位衬布,所以很多宗族干脆把祭祖挪到今天。
再拿吃的来说。江西南部和广东梅县一片,祭祖的吃食必定有“擂茶”,用茶叶、花生、芝麻、薄荷一起擂碎,冲上滚水。这玩意儿上不了大台面,却是客家人心里最“亲”的味道。而在苏南的一些古镇,七月祭祖讲究吃“素斋”,全桌不见一点荤腥,连平时做菜用的猪油都要换成菜油。据说是为了跟七月“开鬼门”的阴气配合,吃素净一净肠胃。
不过这几年,农村人口外流,老规矩也在变。
我认识的一位山东鲁南的朋友说,他老家那边的祠堂以前只允许男性进,这几年村里添了女大学生之后,正月里祭祖也允许女孩子在边上帮忙递香烛了。虽然主祭还是老辈男人,但至少打破了“女子不入祠”的老规矩。还有个变化是祭品的“现代化”——前两年他在祠堂供桌上见过一盒某品牌的点心礼盒,还有一次居然看见一瓶某老字号的花椒油。他说当时哭笑不得,但细想想,祖宗要是活到现在,大概也爱吃这些。
今天黄历里还写着“彭祖百忌”里那句有意思的话——“会客,醉坐颠狂”。这倒像是老祖宗在提醒:七月祭祖日,族里人难得聚齐,叙旧可以,喝酒别贪杯。上午祭完祖宗,下午就该各自回家。老话说“午前祭祖,午后话桑麻”,意思就是别把一天都耗在祠堂里,日子还得照常过。
说到底,祠堂祭祖的传统礼仪,重的不只是形式,是那一口糯米饭里带着的旧时光,是那碗福粥里煮着的牵挂。规矩可以简化,人可以少一些,但只要祠堂的门还开着,那些老规矩就还活着。
傍晚离开村子时,阿婆塞给我一块用竹叶包好的糍粑,说:“回去蒸一蒸,蘸点芝麻糖,香得很。”回头望,祠堂的天井里,最后一炷香正袅袅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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