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七月十四，午后的日头还毒着。我正坐在山西晋城一座山村的老戏台下，等着下午三点的开戏。戏台对面就是村里每月逢三、八的集场，卖凉粉的摊子支着蓝布篷，炸油糕的锅里冒着焦香。旁边一位穿深蓝布衫的老汉，一边用草帽扇着风，一边跟我说："闺女，你分得清赶集和庙会不？集是活着的光景，庙会是过了年才有的盼头。今儿是七月十四，集照赶，可庙会得等九月十三，请了戏班子，那才叫热闹。"
老汉一句话，把我问住了。走了这么多地方，还真没细想过这两者的区别。那天下午，我在戏台下坐足了两个钟头，听完了整出《下河东》。散场后，老汉领我去看庙里的碑文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历代捐资修庙的名字。他指着碑上几个褪色的字说："你看，嘉庆年间就有这庙会了，赶集可没有碑记。"
翻开今天的老黄历，正写着乙巳年七月十四，黑道日，宜祭祀、疗病，忌嫁娶、开市。放到过去，这样的日子集市可能都懒得摆，但庙里上香的人却不会少。赶集是买卖人的事，庙会是全家人的事，这差别打根上就分出来了。
赶集的由来，说穿了就是"日用所需"四个字。古人住得散，十里八村凑不到一家杂货铺，于是定下日子，隔三差五聚到一处交通方便的地方，以物易物。卖针头线脑的、收山货的、补锅磨剪子的，各占各的地盘。集上什么都有，唯独没有"仪式感"。你买完家里缺的盐巴、镰刀、布头，拍拍屁股就走，谁也不耽误谁。
庙会却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它的根，长在庙里。最初是祭神的日子，到了那天，十里八乡的信众抬着供品来上香，求风调雨顺、求子孙平安。庙里唱戏酬神，庙外就有人支摊卖香烛吃食，慢慢聚成了会。所以庙会必须挨着寺庙道观，没有庙，就没有会。我家那边老话叫"借神吃饭"，说得直白——庙会是借了神仙的名头，才聚起的人气。
有一次在河南浚县赶正月庙会，正碰上一支社火队从山门里舞出来，前面是抬着"太昊伏羲"神像的轿子，后面跟着踩高跷、扭秧歌的，锣鼓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卖泥咕咕的小摊就摆在庙墙根下，一位大爷跟我说："这泥咕咕是祖上传下来的，逢庙会才拿出来卖，平时在家供着。你去集上看看，绝对找不着这玩意儿。"这话让我琢磨出味儿来——集上卖的是"货"，庙会上递过来的是"情"和"信"。
地域上的差别也很有意思。北方的庙会多带股豪横劲儿，东北庙会必有秧歌和二人转，赶庙会的人穿得红红绿绿，蘸糖葫芦的、烤红薯的，摊子恨不得摆出二里地去。南方的庙会更讲究"细"，浙江乌镇的庙会要摇船去，船头摆着供品，到了庙前还要"水戏"一场；福建的庙会则多和妈祖、保生大帝有关，抬神像绕境的时候，沿途人家要在门口摆香案，铺红布，放鞭炮迎神。赶集呢？走遍全国都觉着面熟——同的是那份"各取所需"的坦然，异的大概只有卖的东西了。
要说吃，庙会上吃的是"稀罕"，集上吃的是"管饱"。小时候跟着外婆去赶集，她给我买一碗两块钱的豆腐脑，加一勺韭菜花，就着烧饼吃完，坐在推车上呼呼睡着。可到了庙会，外婆会特意掏出多一点的零钱，买一串山楂糖葫芦，还要站在戏台下看半天剧。她说："集是日子，会是人情。日子要省着过，人情要舍得花。"
如今走的地方多了，见的庙会也多了，慢慢咂摸出另一层味道——庙会的"会"字，其实是"聚会"的会。古代交通不便，平日散居各处的人，一年也难见几回面。庙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绳，把亲戚、朋友、乃至旧相识都牵到一座庙前。赶集遇上熟人，点个头就完；赶庙会遇上熟人，得拉着手去茶棚里坐一坐，问问庄稼收成，看看孩子长高没有。
现在很多地方把赶集和庙会混在一起搞，倒也热闹，但懂行的老人还是分得清。我在河北蔚县见过一位打铁的师傅，他只在集上开张，问他为什么不去庙会摆摊，他咧开嘴笑："庙会是敬神的，我在那儿摆摊不合适。赶集是养人的，咱干的就是养人的活计，在集上心里踏实。"这话糙理不糙——赶集养身，庙会养心；集是柴米油盐，会是香火戏文。两者像一对亲兄弟，一个管你活着，一个管你快活。
从老黄历的角度琢磨，赶集和庙会连日子都挑得不一样。集通常选逢三逢八、逢五逢十，图的是好记；庙会必须在神佛的诞辰、成道日，或者清明节、中元节这类传统节日前后。比如今天七月十四，在不少地方是接"老祖宗"回家过节的前奏，赶集可以照常，但正经的庙会多数要到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或前后才办。这种讲究，透着老百姓对天地神明的那份敬畏——买卖可以天天做，叩拜得挑日子。
那天离开晋城之前，我特意又去了一趟那座老戏台。傍晚的集已经散了，地上丢着一层糖纸和瓜子壳，空荡荡的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。庙门也关了，但檐角的风铃还在响。我忽然明白老汉那句话的分量——集散了，明天还有；庙门关了，可心里那炷香一直点着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赶集的日子数不清，庙会就那么几回，所以才格外金贵。
要是有人再问我赶集和庙会有什么区别，我会说：赶集是低头挑货，庙会是抬头看天。一个买的是日子，一个求的是念想。如今的城市里，超市取代了集，商场也有了庙会的影子，但那份"到了日子去赶一场"的仪式感，终究还得回到那些还保留着老规矩的镇子上去寻。你有空，不妨也去赶一回集，再等一场庙会，两种味道，都值得好好尝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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