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今天的老黄历,农历七月十六,甲戌日,纳音山头火,还是个“满日”。老话说“满日”忌开仓嫁娶,但宜祭祀、进人口。这倒让我想起上个月在山西长治赶的一场庙会,那场景,和我在福建湄洲岛见过的妈祖庙会,活脱脱是两种脾气。
先说山西那场。那是在一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子里,戏台子搭在村口,台下坐满了裹着头巾的老人。庙会正日子,村里人要抬着关帝爷的轿子绕村走一圈,这叫“巡境”。我跟着队伍走,前面的汉子们光着膀子,肩上扛着沉重的神轿,步子迈得震天响,嘴里喊着号子。尘土飞扬里,我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香火和汗水的味道。旁边一个大爷递给我一根刚炸好的油糕,咧嘴一笑:“后生,吃块糕,粘粘福气。”那油糕外脆里糯,甜得直往心窝子里钻。
那边的“闹”,是种粗粝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闹。而我在福建莆田看到的妈祖庙会,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海风咸湿,渔女们穿着蓝布衫,发髻上别着金色的钗,手捧着鲜花和果品,沿着长长的石阶缓缓走向天后宫。队伍里没有嘶吼,只有低沉的鼓点和悠扬的莆仙戏唱腔。最热闹的是“妈祖过海”——用彩船载着神像在海边巡游,岸边的人纷纷抛洒鲜花,祈求海上平安。那场面,跟北方的“武庙会”一比,倒像是位端庄温婉的“文庙会”了。
其实咱们中国的庙会文化,从来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北方的庙会重“武”,重“聚”。像北京的地坛庙会、厂甸庙会,自古就是“熙熙攘攘,摩肩接踵”,吃的玩的,杂耍相声,啥都有。人们赶庙会,图的是那股子热闹劲儿,是人群挤在一起时产生的腾腾热气。记得小时候,过年去赶庙会,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,我举着风车,看着耍中幡的艺人把一根三丈高的大竹竿顶在脑门上,惊得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。
南方的庙会则更重“文”、重“祈”。比如浙江的“兰溪三月三”庙会,人们要踏青、对歌,还要举行祭祖仪式;四川成都的“花会”庙会,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赏花雅集,人们在花丛中品茶、看戏,少了几分喧嚣,多了几分闲适。同样是祈福,北方的“走会”是踩着高跷、扭着秧歌,用身体的狂欢来敬神;南方的“祭典”则是焚香沐浴、鞠躬如仪,用内心的虔诚来通神。
这里头的差别,跟水土大有关系。北方地广人稀,聚落相隔远,人们见一面不容易,逢庙会就是一场盛大的社交,是非得把嗓门扯大、把步子迈开不可的。而南方水网密布,村镇稠密,商业往来频繁,庙会自然就多了些精巧的秩序和绵长的情意。
如今各地的庙会,也在悄悄变着花样。在山西那个村里,我看见抬轿的年轻后生们歇脚时,掏出手机拍短视频,配上动感音乐发到网上;在莆田的庙会上,也有摊主用扫码收款来卖香烛。老传统遇上了新玩意儿,总有些磕磕绊绊,但那份愿意抬轿、愿意沿着海边走一圈的心意,还热乎着。
说来也巧,今日黄历上写着“冲龙煞北”,五行又是“山头火”。老话说这日子火气旺,若要出行,倒不如去近处热闹的地方走走。庙会最妙的,就是无论你信不信神,都能在那儿找到一口热乎的吃食,或者看一场让人忘记烦恼的戏。这不,我正盘算着,等秋天凉快了,再去趟甘肃的庙会,听说那边的“花儿会”,歌声能翻过几个山头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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