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七月廿二，搁在往常，正是夏末秋初的尾巴尖儿上。可今日老黄历翻过，却写着丙午年、丁酉月、庚辰日，属马的年份，处女座的性子。我坐在山西平遥一家老醋坊的院子里，看着墙上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撤下，忽然就想起正月十五那碗热腾腾的元宵来。说来也怪，这才刚过完年没多久，怎么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，盼着下一个元宵节了。
记得小时候在陕北农村，正月十五天一擦黑，我们这群娃娃就坐不住了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早有人用高粱秆扎好了灯架子，糊上红纸，里头点上蜡烛。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些电子灯、塑料灯，一盏盏都是手艺人现做的。最热闹的还不是看灯，是“转灯阵”——九曲黄河阵，用三百六十一根高粱秆插成迷宫，中间放一盏主灯。老人们说，进去走一圈，一年不得病。我们小孩儿哪懂这个，就图个钻来钻去好玩，常常走到一半就迷了方向，急得哇哇叫，被大人拎着领子拽出来。
说到元宵节，绕不开的自然是赏灯和猜谜这两桩大事。其实这俩原本是分开的，赏灯是汉朝就有的老传统，猜谜却要到宋朝才和灯凑到一块儿。相传南宋临安府有个姓李的文人，过年闲得慌，把谜语写在纸条上，贴在花灯上让人猜，猜中了送支毛笔。谁知道这一下就火了，满城的读书人都跑来凑热闹。后来这风气从杭州传到各地，灯谜就成了元宵节的固定节目。老辈人管这叫“打灯虎”，因为谜语难猜，像射虎一样要有眼力劲儿。
如今城市里的灯会越办越气派，上海豫园、南京夫子庙、西安大唐不夜城，动辄上万盏彩灯，光电动花灯就有好几层楼高。可说实话，我总觉得少了点味道。去年在南京夫子庙看灯，满眼是声光电的炫技，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完就走，反倒是一群老人围着一盏老式走马灯，看得入神。那走马灯上画着西厢记的故事，转一圈，崔莺莺的裙摆就飘一下，看得一个老奶奶眼眶都湿了，说是想起年轻时恋爱那会儿，她丈夫就在灯底下给她猜过一个谜。
说到猜谜，各地规矩还真不一样。我给您列几个有意思的：
灯谜这东西，在福建泉州又叫“文虎”。闽南人猜谜讲究“打虎须”，谜面旁边挂一串鞭炮，谁猜中了就放一挂，噼里啪啦地告诉全场这是位“打虎英雄”。
广东潮汕地区猜谜叫“射谜”，规矩更严，猜中了要敲锣打鼓，鼓点还有讲究——一声鼓表示普通谜，三声鼓是佳谜，连敲九下那就是千古绝谜了。听潮汕的朋友说，有时候一晚上都听不到九声鼓。
北京的老字号猜谜又是另一路——伙计站在高凳子上念谜面，底下客人抢答，答对了伙计就把谜底贴在纸上扔下来，那派头，跟早年间茶馆里说书似的。
今儿这黄历上说，宜“会亲友”“游乐”，忌“动土”“开仓”。我想想也对，这日子口本来就该是走亲访友、玩乐的日子，闷在家里存东西反倒没意思。老话说“不出十五都是年”，其实现在还有多少人守这个规矩？城里的孩子初七就上班了，正月十五能回来吃顿饭就算不错。但我见过最有意思的过法，是在云南大理，白族人过元宵不叫元宵，叫“开年”，这一天才算正式把年过完。村里的奶奶们会做一种“睁眼汤圆”——故意不给元宵捏口子，煮的时候馅料流出来，像眼睛睁开一样。问她们为什么，笑得神秘：“年过完了，得睁眼看日子了。”
其实说到底，元宵节不像中秋那样讲究团圆，也不像端午那样隆重祭屈原，它就透着股很市井的欢腾劲儿。传统节日里，这个节最有人间烟火气。你看那些灯谜，谜面多是柴米油盐、花鸟鱼虫，偶尔也带点风花雪月。
前阵子听一位苏州的老谜人聊起，说上世纪三四十年代，苏州玄妙观的灯谜大会那才叫绝。猜谜的人坐在茶楼里，谜条从三楼垂下来，底下人仰着头看。有位姓周的教书先生，连续七年拔得头筹，靠的不是死记硬背，而是熟读《红楼梦》《西厢记》和各地方言。他说猜谜讲究“别解”，不能直愣愣地按字面来，得玩文字游戏，一个谜语常常藏着三重意思。
说到这我想起一个老谜语，您听听看：“画时圆，写时方，冬时短，夏时长。”（打一字）谜底是“日”字。这种谜多漂亮，简单里头有智慧。还有更妙的：“黑不是，白不是，红黄也不是；生不像，死不像，神仙更不像。”这谜简直像绕口令，谜底是个“曹”字，因为黑白红黄都不是，“曹”字上面像“日”又不是日，下面像“月”又不像月，真是挖空了心思。
民俗这东西，最怕的就是只剩下形式没有魂。这几年很多地方都在恢复老传统，比如武汉的园博园、成都的宽窄巷子，元宵节都摆出了长街宴，一边吃汤圆一边猜谜。我还见过一个特别用心的做法——有家社区把灯谜做成盲盒，里头除了谜面还有一张纸条，写着“陪独居老人聊半小时天”或者“帮邻居倒三天垃圾”。猜中的奖品不是灯笼，是这些小小的善举。去参与的人都说，这是近些年过得最有意思的元宵。
您说，这是不是就把老传统玩出新意思了？当年老祖宗发明猜谜，也不过就是图个人与人之间有点互动，有点乐子。谜语猜完，大笑一场，灯火阑珊处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成了熟人。这份热闹里藏着的人情味，才是咱们元宵节最该留下的东西。今儿个农历七月廿二虽不是元宵，但想起这些，心里头已经亮堂堂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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