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今天的老黄历,正好是丙午年丁酉月辛巳日,彭祖百忌里赫然写着“远行,财物伏藏”,而宜项中又有“沐浴、疗病、扫舍”。说起来,老辈人讲“寒露之后不露脚”,其实是把入秋后一连串关于脚部的讲究,都浓缩在了这句叮咛里。在我的老家中原一带,这句俗语是奶奶每年秋天必挂在嘴边的。她不识字,但记得住二十四节气,每到白露过后,就开始翻出箱底的棉袜,嘴里念叨着“白露身不露,寒露脚不露”。那时候我不懂,光着脚踩在晒谷场的泥地上,多舒服呀,为什么非要裹得严严实实?
后来在浙东的渔村里,我见过更讲究的做法。那里的老阿婆会在霜降前,去溪边采一种叫“艾蒿”的野草,晒得半干,缝进小小的布包里,让孩子踩在脚底。她们说,脚底板是人的“第二颗心”,寒邪最容易从涌泉穴钻进去。这个说法其实挺有道理的——中医讲,人体十二条经络里有六条在脚上交汇,脚踝那一圈更是骨头多肉少,保暖差了,寒气顺着就上来了。村里赤脚医生还跟我开玩笑:“你看老话常说‘寒从脚下起’,我们冬天给病人针灸,最先温的也是脚。”这倒也让我想起,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赶庙会,集市上总有卖虎头鞋的摊子,那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,鞋帮包到脚踝以上,说是“护住三阴交”。
各地虽然说法不一,讲究却大同小异。我走过不少地方,把听来的习俗理了理,发现大家关于“不露脚”的智慧,大致可以分为这三派:
- 塞脚派(中原及北方):寒露前后,给全家老小换上高腰袜子,讲究点的会在鞋里垫上艾草绒或花椒包,说是能“把火气留在脚心”。我小时候穿的棉鞋,里面总要絮上新棉花,奶奶说这叫“捂得住脚,暖得了心”。
- 泡脚派(江浙及西南):从农历八月开始,晚上临睡前用热水泡脚,水里还要加把艾叶或几片生姜。泡完趁热搓脚心,直到微微发烫。在贵阳的青岩古镇,我还见过有人泡脚用的是端午时收的菖蒲,说是“一年的湿气都从脚底赶出去”。
- 包脚派(岭南及福建):用布料包脚踝,或是系上红绳穿个小铜钱。广东的阿婆说是“借个铜气镇住邪风”,福建则有给孩子带银脚铃的,走路叮当响,既热闹,又隐喻着“不许光脚乱跑”的意思。
老实说,年轻的时候我也不爱听这些,觉得是老年人心思过重。直到有一年深秋在皖南一个叫查济的古村里,我跟着一位做木雕的老匠人住了几天。那天清晨下过小雨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。我图省事穿着凉鞋就出门了,蹲在溪边洗手时,老匠人从屋里递出一双布鞋来:“换上吧,山里寒气重,你看这一早上的露水,比药还凉。”我换上那双千层底布鞋,走了一上午,脚底始终干爽暖和,连带着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。老匠人抽着旱烟跟我说:“人活一世,说到底就是这三寸气在。脚底板热乎着,气就顺;脚底板凉透了,人就没精打采,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寒露之后不露脚”,与其说是老规矩,倒不如说是一种对身体的朴素心疼——就好比大风天里,你总想给心爱的人披上一件外衣。
现在的人生活条件好了,屋里地暖,车里有暖气,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反季的瓜果,大家渐渐觉得老话过时了。可我见过城里的瑜伽馆开始教“足底经络操”,见过写字楼里下班回家的女孩,网购了带艾草的发热鞋垫。年轻人们用新的方式,重新把“脚要暖和”这件事捡了回来,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,这一份暖意,从千里之外的苗寨奶奶口中,到中原老家的土炕边上,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。
我至今记得那位湘西阿婆把艾草塞进孙子袜子里的样子,动作那么自然,像是每天要生火做饭一样理所当然。傍晚的风吹动她盘在脑后的发髻,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补了一句:“等过完了今天——按老黄历说,这日子宜扫舍、宜补垣塞穴——就该把家里的厚被子翻出来晒晒咯。天要凉了,脚底先得知道。”也是,身体比节气更诚实。你看那古树,秋风一起,最先落下的是最低处的叶子;人也是一样的,最冷的信号,总是先从脚底传到心头。所以无论时代怎么变,那句“寒露之后不露脚”,大概会一直有人讲下去,直到最后一个惦记着你脚冷不冷的人,也把那双手伸进了你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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