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在江西婺源,正赶上村里一户人家做清明粿。青石臼里捣烂的艾草混着糯米粉,老阿婆的手在碧绿的面团上翻飞,不多时便捏出一只只元宝似的饺子。灶膛里的松针噼啪作响,蒸笼掀开的那一瞬,艾草特有的清气混着热雾扑面——旁边几个城里来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拍,嘴里嘟囔着:“这不就是清明节要吃的青团吗?”
看着他们,我突然想起一个有意思的问题:为什么偏偏是清明,中国人要吃这一口青碧色的糯食?
翻开今天的老黄历,丙午年七月廿四,属马。上面写着宜“祭祀”“入学”,忌“祈福”“开光”,建除十二神恰逢“收日”,黑道勾陈当值。这日子跟清明差了老远,但老黄历上的门道提醒了我一件事——中国人讲究“不时不食”,节气和我们入口的食物之间,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。清明吃青团,也不仅仅是一口春日的点心那么简单。
先从这颜色说起。这抹绿,来自田埂地头的鼠曲草、艾草或浆麦草,各地取材不一,但取的都是嫩芽尖儿上那点初春的生机。古人讲究“应时而食”,所谓“春日宜省酸增甘,以养脾气”,青团将青草的汁液揉进糯米粉,既是春季青草萌发的具象化,又是以草木之“青”应和天地间升腾的少阳之气。老一辈常说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,这时节万物复苏,拔一把新发的野草,洗洗捣捣做成吃食,便是把春天咽进了肚里。在中医“药食同源”的观念里,艾草能温经祛湿,鼠曲草止咳平喘,这些野草不仅是颜色来源,更是先人从劳作中摸索出的食疗密码——在那个冷食尚存的初春,它们为餐桌添了一味最绿色的养生。
至于为什么是“团”而不是“糕”或“饼”,这里头有个很实在的理由。我曾在浙江宁波听一位船老大讲起过他们那边的麻糍。相传旧时清明前后,农人上山下地,路远腹空,需要一种耐饥又方便携带的干粮。糯米黏软,掺上草汁后蒸熟,冷吃依然柔韧,且不易馊坏。捏成团状,一来方便揣在怀里,二来便于分割,家中老小一人分一个,热热闹闹正合“一家一团圆”的意头。
说起各地吃法,可真不是铁板一块。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发现这青团的“变”比“同”更有意思:
- 在上海,青团讲究细腻甜润,多是豆沙或蛋黄肉松馅,皮薄油亮,是精致的点心范儿。
- 在浙江,像宁波一带,偏爱咸口的“青麻糍”,里头包着雪里蕻炒肉丝、春笋丁,一口下去满嘴是山野的鲜。
- 在客家地区,他们做的是“艾粄”,通常搓成扁圆形垫在柚子叶上,蒸熟后带着柚叶的清香,是祭祖时常备的供品。
- 到了皖南的徽州,则有“清明稞”,又分甜咸两味,甜的放芝麻糖,咸的塞笋干腊肉,绿得深沉,嚼劲十足。
你看,同一种节气食物,在江南市镇是茶楼里的时令点心,在山区是耕作路上的干粮,在客家围屋又是连接祖先的供品。这“一处一俗”的错落感,恰恰是民俗最鲜活的表情。
记得小时候,外婆做青团时总念叨一句:“清明到,祭坟头;青团绿,祖宗知。”那时只记得祭扫时在坟前摆上几只青团,大人们撒着纸钱,眼圈红红的。后来才慢慢懂得,祭拜完,长辈们会把供过祖宗的青团分给孩子们吃,说是“吃了祖先赐的东西,能保平安”。野草入土又冒芽,人命代代绵延不绝,这就好比冬至吃饺子寓意“交子”,青团里的字谜,更多地藏着一个“生”字。
说到底,清明节为什么吃青团?我想,一句“应时而食”讲不尽,一句“祭祖供品”也说不全。从古时的寒食禁火,到今日的网红联名款,青团的皮由鼠曲草换成了麦苗汁,馅从豆沙长出了芋泥、芝士、榴莲,但那股子草木清冽的气息没变。它告诉我们,无论城里还是乡间,人们在清明这一天,心头追忆的是远方先人,口中咀嚼的却是眼前春天。生与死,在那一口青碧的软糯里,出奇地得到了和解。
下次你咬开一只青团,不必正襟危坐地考据它的身世。只需知道,你吃下的不只是一只糯食,是正当时的草木清气,是千百年来中国人隔着时光传下来的那点“活着的念想”。如此,便也不算辜负这颗青团背后的用心了。
本文内容整理自传统历法文献,仅供文化学习参考。
本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体系和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