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在小雪前后,我借住在湘西一个叫得夯的寨子里。清早推开木窗,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黑亮亮的腊肉,山风一吹,柏树枝熏出来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房东阿婆正蹲在灶房门口,把刚蒸熟的糯米倒进石臼,抡起木杵一下一下地捶。她说:“小雪腌肉,糍粑上臼,这两样一忙,冬天才算真来了。”我蹲在旁边看她捶了半个钟头,手臂酸得不行,她笑我:“你们城里人,连糍粑都不会打喽。”
翻开今天的老黄历,公历十月二十九,农历九月二十,丙午年戊戌月丙子日。建除十二神赶上个“满”日,黑道日里又坐着金匮吉神,宜结婚姻、入宅、开市,忌安床、动土、作灶。有意思的是,古人把“满”日看得很重,觉得凡事到了头就不宜再折腾,可偏偏小雪前后的腌腊、打糍粑,正是把一年收成“装满”的活计,赶在这个时节做,反倒讨个丰足的彩头。
腊肉这事,藏着一部迁徙史
很多人以为小雪腌腊肉做糍粑是南方专利,其实腊肉的根子比我们想的要深。早年间读《诗经》,里头有“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”的句子,讲的是农人抓紧秋后修屋子备冬,那种“抢在寒潮前把吃食安顿好”的紧迫感,和今天寨子里阿婆腌肉是一个道理。腊肉的“腊”字,古义就是农历十二月合祭百神,后来才慢慢变成“腊月腌的肉”。
我查过一些地方志,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线索:湖南、四川、贵州一带的腊肉做法,和明清时期几次大迁徙的路线高度重合。江西填湖广,湖广填四川,人走到哪儿,腌肉的方子就带到哪儿。烟熏的用柏枝、橘皮,风干的靠山风穿堂,有的地方抹甜面酱,有的地方只撒粗盐花椒——同一块猪肉,走出完全不同的脾气。
- 湘西派:柏树枝慢熏半个月,肉皮黑硬,切开红亮,蒸一碗满屋松香。
- 川东派:花椒盐炒热了揉进肉里,晾在穿堂风口,麻辣味往骨头里钻。
- 徽州派:讲究“刀板香”,腌好压在石板上,吃时切片铺在笋干上蒸,肥油渗下去,笋比肉还抢手。
阿婆教我认腊肉好坏:拿竹签往肉皮上一戳,拔出来闻,柏香里带一丝甜,就是熏透了;要是只有咸味,那是盐放多了糊弄人的。她家灶台上方挂的那几块,已经熏了整整二十天,说是等冬至再取下来,那会儿肉里的油走得更匀。
打糍粑,一场力气活的仪式感
再说糍粑。寨子里打糍粑不用机器,糯米泡一夜,木甑蒸到粒粒透亮,倒进石臼就得趁热捶。阿婆的儿子和女婿轮着上,木杵举过头顶,“咚”一声砸下去,再拔起来时糯米黏得拉丝。旁边看热闹的小孩数着数,数到一百下,阿婆喊停,趁热把糍粑团揪成剂子,压扁晾在竹筛上。刚打好的糍粑裹黄豆粉和红糖,我吃了两块,烫得直呵气。
关于糍粑的来历,各地传说不一。有说跟古代军队行军有关,糯米压成饼耐放扛饿;也有说源自祭祀,古人用糯米糕敬神求丰年。我倒是更信另一种说法:秋收之后糯米富余,天冷了又放不住,干脆蒸熟捶烂,能存一整个冬天——说到底,还是过日子逼出来的智慧。听寨子里老人讲,过去打糍粑要合几户人家之力,石臼、木杵、大灶,一家置办不起,你出米我出力,打完了分着吃,邻里情分就在这一捶一捶里捶实了。
不同地方的糍粑也各有花样。湘西这边兴裹黄豆粉,贵州有些寨子把糍粑泡在甜酒酿里煮,叫“糍粑甜酒”;福建闽北一带则做“麻糍”,外面滚芝麻花生碎,软糯里带脆。有一年我在赣南赶上小雪,正撞见村里打“黄元米馃”,用黄元柴灰水泡米,做出来金灿灿的,切片炒腊肉,香得人走不动道。
节气里的老规矩,如今变了模样
小雪这个节气,在黄历上常被看作“藏”的开始。老话说“小雪腌菜,大雪腌肉”,可各地物候不同,腌肉的时间也前后错开。今年农历九月二十就到了腌腊的忙时,比往年略早几天,寨子里的人倒不慌,说看天吃饭,天冷得早,肉就腌得早。
不过变化也是真真切切。阿婆的孙子在县城开网店,把家里的腊肉挂上链接,真空包装发全国,去年卖了好几百斤。打糍粑的活计,寨子里年轻人大半不会了,有人买了电动捶糍粑的机器,省力是省力,阿婆尝了一口说:“没得灵魂。”但她也承认,机器打出来的糍粑卖相好,能寄给在外打工的儿女。
我临走那天,阿婆塞给我一包糍粑和一小块腊肉,嘱咐我:“回去蒸着吃,别炒,炒糟蹋了。”坐在回程的车上我忽然想,腌腊肉、打糍粑这些事,说到底不只是为了吃。小雪前后天短夜长,一家人围着灶台转,烟熏火燎里说说话,把一年的收成腌进盐里、捶进米里——这种踏实,大概就是节气给人的底气。
顺带提一句,眼下天凉,腊肉糍粑虽香,吃多了腻,配一壶陈皮普洱正好;起居上早睡晚起,等太阳出来再活动,别跟寒潮硬碰硬。老黄历上今天忌作灶、忌动土,倒是宜会亲友、宜祭祀——要不,约上三五好友,蒸一盘糍粑,切几片腊肉,也算应了这“满”日里的小团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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