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在皖南一个老村子里借宿，清早被隔壁院子的动静吵醒。推门一看，七十多岁的程奶奶正往门框上贴红纸，纸上剪了个歪歪扭扭的"春"字。我纳闷，这都农历九月廿二了，离过年还早着呢，贴什么春？老太太头也不抬："给孙子备着的，等他腊月回来相亲，先把春气迎进门。"说完自己乐了，"你不懂，我们这儿讲究'春要早迎'。"
这话让我想起另一桩事。翻开今天的老黄历，丙午年戊戌月戊寅日，定日，黄道，宜祭祀、沐浴、剃头、扫舍——全是"除旧"的活儿，忌"诸事不宜"那栏写得明白，动土嫁娶都得缓。你看，老黄历这东西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儿：它把日子分成"能干的"和"不能干的"，而立春恰恰是个"什么都能干"的日子，一年里头一个"百无禁忌"的节气。
那个"立"字，是站直了的意思
很多人以为立春就是"春天开始了"，这话对，但只说对了一半。甲骨文里的"立"，画的是一个人两腿分开站在地面上——不是坐着，不是躺着，是站直了。所以"立春"的本义不是"春天来了"，而是"春天站住了"。
这里头有个老说法。古人把一年分成二十四节气，每个季节打头的那一个都叫"立"：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。为什么偏偏春天用"立"用得最隆重？因为另外三个是"接着来"，只有立春是"重新来"。冬至一阳生，那是阳气在地底下偷偷冒芽；到了立春，阳气才算真正顶破地皮站起来了。所以老辈人说"立春大如年"，不是夸张，在节气的序列里，立春就是那个"正月初一"。
我曾在湘西听一位做傩戏面具的老师傅讲，他们那儿管立春叫"开脸日"。什么意思？冬天人脸是绷着的，冻得僵，到了立春这天要"开"——用温水洗面，拿木梳通头，把一冬的郁气梳散。这习俗跟今天黄历上"宜沐浴、剃头"倒是对上了，只不过人家是按节气走，不是按干支走。
咬一口萝卜，把春天嚼碎了咽下去
说到立春吃什么，最有名的当然是春饼。但我要说的不是春饼，是萝卜。
在山东潍坊一带，立春这天讲究"咬春"，咬的不是饼，是生萝卜。青萝卜切成细丝，拌一点盐和香油，全家一人一筷子。我第一次见这阵仗是在一个集市上，摊主大姐递给我一截萝卜，说"咬了春，一年不犯困"。我咬了一口，辣得眼泪差点下来。大姐哈哈大笑："这就对了，把冬天的懒筋辣断了。"
南方就温和多了。广东潮汕地区立春吃"春盘"，说白了就是五辛盘的老底子——葱、蒜、韭菜、香菜、芹菜，切丝凉拌，取"辛"的谐音"新"。福建闽南那边更讲究，春盘里要加荸荠和橄榄，荸荠取其"甜"，橄榄取其"回甘"，寓意先苦后甜。
- 山东潍坊：生啃青萝卜，辣得流泪才算"咬断懒筋"
- 广东潮汕：五辛盘凉拌，葱蒜韭芹香菜，取"新"意
- 福建闽南：春盘加荸荠橄榄，先甜后甘
- 陕西关中：炒黄豆磨粉做"春疙瘩"，配野菜糊糊喝
- 江浙一带：春饼卷荠菜肉丝，讲究"咬得草根断，百事皆可做"
你看，同样是立春，北方人拿辣对付，南方人拿鲜对付，关中拿粗粮对付——一方水土养一方"咬法"，但骨子里都是同一个意思：把春天嚼碎了咽下去，让身子骨先知道季节变了。
打春牛、戴春鸡，那些渐渐远去的热闹
我小时候在晋南见过一次"打春牛"。不是真牛，是纸扎的牛，肚子里塞五谷。立春前一天，村里壮汉抬着纸牛游街，到了打谷场上，县里来的"春官"拿柳条抽三下，纸牛破了，五谷洒一地，小孩一拥而上抢豆子。抢到的回家煮粥，说是吃了不生病。后来纸牛换成了泥牛，再后来泥牛也没人扎了，这习俗就慢慢淡了。
比打春牛更小众的是"戴春鸡"。陕西、河南一些地方，立春这天给小孩缝布公鸡，钉在袖子上。鸡谐音"吉"，又因为公鸡打鸣叫醒太阳，寓意把孩子从冬天的"蛰伏"里叫醒。我见过一位老太太做的春鸡，红布身子绿布尾巴，眼睛是两粒黑豆，笨拙得可爱。她说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了，但她每年还是做，"做了心里踏实"。
倒是有一个变化让我觉得挺有意思。以前立春的习俗都是"往外走"——游街、打牛、赶集；现在反过来了，城里人立春爱往家里"收"：收一盆水仙，收一束腊梅，收一罐春茶。我有个杭州的朋友，每年立春固定去龙井村买头采的茶青，回来自己炒一小锅，装在小铁罐里，标签上手写"立春"两个字。她说这叫"把节气存起来"。
今天的黄历，恰好在说"除"
说回开头。今天农历九月廿二，宜祭祀、解除、沐浴、剃头、扫舍、破屋坏垣——清一色的"除旧"活儿。老黄历的逻辑是：定日主"稳"，适合把该了结的了结，该清清的清。而立春的逻辑恰恰相反，是"立新"。
但你细想，除旧和立新本来就是一回事。程奶奶贴那个歪歪扭扭的"春"字，贴之前得先把旧对联撕干净；潮汕人拌五辛盘，葱蒜韭芹都是新拔的，可盘子得先洗。立春的讲究说到底就一句话：把身子和屋子都腾干净了，春天才站得进来。
顺带提一句吃得和睡得。立春前后乍暖还寒，饮食上少酸多甘，山药、红枣、小米粥都是稳当的；起居上别急着减衣，"春捂"捂的是背和脚，跟今天黄历上"宜沐浴"一个道理——洗去一冬的滞气，但别洗完了光着脚踩凉地。
至于那个"立"字到底有多要紧？我想起程奶奶最后说的话。她说她贴春字不是为了相亲，是"人得有个盼头，盼头得自己贴出来"。这话糙，但比多少民俗书上的解释都透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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