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翻手机相册,翻到一张去年夏天在山西晋城拍的照片: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,面前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,她手里攥着一把刚出锅的面条往凉水里一浸,再捞起来码在粗瓷碗里,浇上一勺蒜醋汁。那天的日头毒得很,蝉叫得人心烦,可那碗面看着就让人心里凉快。我当时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老太太笑着递给我一碗,说:“夏至的面,得吃凉水拔过的,吃了不苦夏。”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今天翻开老黄历,农历九月廿四,丙午年己亥月庚辰日,玉堂黄道吉日,宜祭祀、沐浴、裁衣,忌开市、动土。虽说早过了夏至,可聊起夏至吃面条这件事,倒正应了老黄历里“执日”的讲究——执者,守也,有些老规矩,守了一代又一代,越守越有味道。
一碗面从哪儿来:夏至面的老说法
夏至吃面,南北都有,但来历说法不一。我听关中那边的老人讲,夏至前后新麦刚收进囤,磨出来的头茬面粉带着太阳的香气,第一碗面要敬天地、祭祖先,叫“尝新”。这跟《礼记》里记载的夏至祭地、用新麦荐寝庙的礼俗一脉相承。所以夏至面不是随便吃的,它是一年当中“新粮落地”的仪式感。
还有一说是跟“阴阳”有关。夏至这天白昼最长、阳气到顶,《恪遵宪度抄本》里说“日北至,日长之至,日影短至,故曰夏至”。老辈人讲究夏至要“以阴济阳”,面条细长顺滑,凉水一过,正应了“阴柔”之意。当然这是我听来的民间解释,未必有什么科学道理,但吃着凉面过盛夏,身子确实舒坦。
更接地气的说法就简单了——热。我小时候在江苏盐城外婆家住过一阵,夏至那天外婆准会做一锅“过水面”,嘴里念叨:“冬至馄饨夏至面,吃了面,热天不犯愁。”小孩子哪管什么阴阳五行,就知道那碗面拌了酱油、麻油、碎蒜末,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,然后往竹凉席上一躺,听外婆摇蒲扇。
各地吃法:一根面条吃出百般花样
这些年跑的地方多了,发现夏至面真是一地一个吃法,谁也别说谁是正宗。
- 北京:夏至讲究吃“炸酱面”,小碗干炸,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码得整整齐齐。老北京人说“头伏饺子二伏面”,其实夏至这顿面也马虎不得,面要手擀的,过水两遍,浇上酱一拌,就着蒜瓣吃。
- 山西:我在晋城见的那碗是“漏鱼儿”,面糊从带眼的铁板上漏进凉水盆,捞出来像小鱼似的,浇西红柿酱和醋卤。老太太说夏至吃“鱼鱼”,图个“年年有余”的吉利。
- 江南:上海、苏州一带时兴“冷面”,面条蒸熟吹凉,拌花生酱、醋、辣油,上面搁几丝绿豆芽和茭白丝。我记得有一年在苏州葑门横街,一家老面馆夏至那天排队排到街口,就为吃碗冷面配绿豆汤。
- 四川:夏至面成了“甜水面”的天下,粗面条拌红糖酱油和红油,甜辣交织,吃完出一身透汗,当地人说这叫“以热制热”。
你看,同样是夏至面,北边豪爽,南边精细,西边泼辣,东边温润。但有个共同点——都得过凉水,都得就着当季的鲜菜码吃。
老黄历里的“应时”智慧
说到应时,今天这页老黄历也提醒了我。今天是庚辰日,纳音白蜡金,彭祖百忌里写着“经络,织机虚张”,忌针刺经络。搁在从前,这天不动针线活计,可“吃面”这件事跟“经络”未必没有关联——面条细长,像不像经络的走向?当然这是我瞎联想。但古人讲“顺时而食”,夏至吃面,图的正是应季新麦的鲜,和一碗下肚的熨帖。
再说个实用的。夏至前后天热湿重,人容易没胃口、倦怠,老话叫“苦夏”。新麦性平味甘,好消化,做成凉面开胃,热汤面发汗,各有各的妙处。我现在夏天常做的是西红柿鸡蛋过水面,面煮八成熟就捞出来过凉白开,西红柿炒出沙,浇上去拌一拌,再撒一把香菜。吃完把面汤也喝两口——原汤化原食,胃里舒服。这习惯就是那年从晋城老太太那儿学来的。
现在的夏至面,变的是花样,不变的是那个劲儿
有意思的是,这两年夏至吃面在年轻人里头又时兴起来了。我前阵子刷到一个短视频,博主用荞麦面、菠菜面、紫薯面拼了一碗“彩虹夏至面”,底下评论吵成一锅粥:有人说“花里胡哨不正宗”,也有人说“好看就行”。我倒觉得挺好——夏至吃面的习俗本来就是活的,从前是白面,如今杂粮面、果蔬面都上了桌,只要那碗面还是过了凉水、就着时令菜码吃,骨子里的东西就没丢。
去年夏至我在济南出差,晚上经过芙蓉街,看见一家小面馆门口支了张矮桌,老板娘把刚过完水的面条码在笸箩里,旁边一溜小碗盛着麻汁、香椿末、胡萝卜丝、蒜泥。有人站着就拌了一碗,蹲在路边吃得吸溜吸溜的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传统节日这东西不一定要多隆重,就像夏至的一碗面,端上来凉丝丝的,吃下去热乎乎的,节气到了,人跟着节气吃口应时的东西,这就够了。
今天虽是农历九月廿四,离夏至还远,可聊起这碗面,嘴里仿佛又泛起那年晋城老奶奶浇的那勺蒜醋香。等明年夏至,你也别忘煮一碗面,过凉水,拌新蒜——听老辈人说,这一碗下肚,苦夏就不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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