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在皖南一个叫仁里的村子，我借住在一位姓汪的老婆婆家里。那天清早推开木窗，看见她正把一架旧木梯搬到院墙边的石榴树下，颤巍巍地往上爬，手里还攥着一沓红纸条。我问她这是做什么，她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芒种过了，花神要走了，得送送她，再晚就赶不上车了。”我这才想起，那天正是芒种后头一个晴天。
汪婆婆把红纸条一张张系在枝头，又剪了几小段红绸子挂在枝上，嘴里念叨着“花神娘娘慢慢走，明年再来看你家”。她说这是她婆婆教她的，她婆婆又是从自己婆婆手里接过来的，一辈一辈，没断过。后来我查书才知道，芒种送花神，是和《红楼梦》里那段“饯花会”一脉相承的老讲究。
花神为什么要在芒种走？这段追问挺有意思
古人心里有一本很朴素的账：芒种一到，百花开到尽头，结实散籽，花神的差事就算办完了，该回天上去了，人间的男女老少便要好好送她一程。 农历五月里这种送别，跟正月里迎花神是刚好一对的——迎得热闹，送得体面。
翻翻书，这习俗在明清时候最盛。《红楼梦》第二十七回写芒种这天，老话说“每一棵树，每一枝花上，都系了这些物事，满园里绣带飘摇，花枝招展”，女孩子们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，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，热热闹闹送花神。这段写得实在漂亮，我在皖南看到的红纸条，大概就是这套仪式的“平民版”——大户人家用绫罗，庄户人家就用红纸，心意一样。
说到这儿，正好翻开今天的老黄历——农历九月廿八，丙午年，己亥月，甲申日，纳音是“井泉水”，建除十二神轮到了收日，勾陈当值，是个“吉凶参半”的日子。宜“栽种”，忌“出行”“探亲”。您别看这个“收”字不起眼，芒种送花神讲的就是一个“收”字：花事收尾，农事接着上，天地之间把这棒交得利索。老黄历里这点门道，跟田园里的节拍其实是通的。
煮梅这件事，是送花神时最实惠的一手
送花神是热闹，可热闹完了，老百姓还得过日子。芒种前后，梅子黄熟，江南一带天气转潮转闷，人容易乏。于是有了煮梅。青梅太酸太涩，不能直接吃，用盐水一泡、糖水一煮，或者干脆拿酒一浸，就成了消夏的好东西。《三国演义》里曹操和刘备“青梅煮酒论英雄”的桥段，用的就是这时候的青梅。
我在苏州一带见过一种吃法：青梅煮软后，连汤带水晾凉了，搁点冰糖桂花，酸里透甜，吃完再抿一口煮出来的梅汤，浑身的潮气像是被抽走了。当地人管这叫“煮梅消夏”。
不同地方的做法差别还挺大，我整理了一下来看看：
- 江浙：青梅加冰糖、桂花煮成梅子汤，晾凉了小口喝，讲究一个“清”字。
- 闽粤：偏好盐渍青梅或青梅酒，腌上几个月，夏天配粥下饭，咸里带酸。
- 皖南赣北：除了自己吃，还要用新收的麦子磨面，擀成薄饼，新麦配新梅，算是给农忙讨个彩头。
芒种还有不少地方不送花神，送别的“神仙”
说着送花神，其实每个地方送的对象还真不太一样。我走过的几个地方就碰到几种说法：
无锡那边以前讲究的是祭“花神”，一般由花农出面，在花田边设个简单的供桌，摆上时鲜果子，点上香，算是把花神好好送走。供品里少不了新熟的枇杷和樱桃，都是时令的头一口鲜。
而在北方一些地方，芒种前后更看重的是“安苗”，不放花神的事，而是求五谷安稳、苗稼不遭灾。皖南一些村子有“安苗”的旧俗，蒸新麦面捏成五谷六畜、瓜果蔬菜的样子，用蔬菜汁染上颜色，当作供品，祈求秋天有个好收成。花样捏得越全，主家越有面子。
同一个节气，南方人多情地送花神，北方人实在点求苗稼，各走各的路，可底下的心意是相通的：跟天地交接的这份“节气”，咱不能马虎应付。
如今的花神，还找得着吗？
那年在仁里，汪婆婆送完花神，留我进屋吃了碗新麦面。我说这仪式现在还有人学吗？她笑了笑：“村里做的也就七八个老婆子了。年轻人上班忙，谁有闲工夫爬树绑红纸？”
不过我倒觉得，也不全是坏消息。这几年城市里一些公园、社区搞“芒种雅集”，教人用绸带系在花树上，还专门讲讲花神的故事；梅子酒、酸梅汤也成了夏天的网红饮品，年轻人爱喝，也愿意听“煮梅”那点来历。仪式换了个样子，但节气的根还在。
养生上也提醒一句：芒种后天气湿热，饮食宜清淡，煮梅消夏正好，但梅子别贪多，胃酸的人还是浅尝即止。
临走时，汪婆婆又塞给我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她自己腌的青梅。她说：“带回去，泡水喝，别忘了花神走的是几号。”我点头，其实心里想的不是几号，而是那天早晨她爬梯子的背影。送花神送的是花神，留下的却是人和日子那份不急不慌的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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